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风禾帝 ...

  •   风禾帝驾崩后改元承武,如今已是第二十个年头的冬,佛前檀香悠悠,殿外红梅映雪,开得正烈。

      元颂声,在这片肃穆里虔诚拜了三拜。

      他偏头看向那支自己折下的梅花,眼前香烛光晕朦胧扩散,耳畔诵经声渐远,竟倚着蒲团,坠入了一场漫长又清晰的旧梦。

      我姓元,名颂声,字怀棠。

      据说是因着我呱呱坠地那日,京城的海棠开疯了,满城深浅粉红压得枝头弯弯。

      偏巧那天也是风禾皇帝登基改元的日子,年号从“永乐”变成了“风禾”。

      我爹是皇帝亲兄弟元行止,正经亲王;我娘是名门闺秀吕宜,官家嫡女;我上头还有个长我四岁的姐姐,全府上下,连带着半个京城,真没几个人敢压我一头。

      或许是胎里不足的缘故,我自幼身子骨就比旁人弱些,这便成了阖府上下加倍娇惯我的由头。

      蜜罐里泡大的小世子,难免染上点娇纵的小脾气。

      关于我的“传奇”,最常被提起的,莫过于周岁那场轰轰烈烈的抓周宴。

      风禾二年,满城权贵齐聚成亲王府,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无数奇珍异宝铺陈在我面前。

      锣鼓喧天,我只负责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小拳头攥得死紧,任谁哄也不撒开。我娘脸都白了,宾客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只腕上套着溜细金镯的手,鬼鬼祟祟地从人缝里探出来,目标明确,直指托盘边角一块温润剔透的白玉佩。那手的主人显然笃定没人注意这角落的小动作。

      说来也怪,我哭花了眼的视线,偏偏就粘上了那只手,顺着那白玉似的袍子袖口往上挪,一张过分张扬的少年面孔闯入眼帘,眉眼清亮,嘴角还噙着点得逞的狡黠笑意。

      哭声,就那么戛然而止。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顺着我那直勾勾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正在行窃的手上。

      那只手瞬间僵住。下一秒,在全场爆发的哄笑声中,我那短胖的手指头,快得不像话,一把攥住了那白皙指尖的末端。

      “哎呦?”少年显然懵了,下意识往回抽手。

      我?我攥得更紧了。

      “哈哈哈哈!”我爹先破了功,紧跟着满堂宾客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我娘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我的小祖宗诶,满盘的好东西你不要,怎就抓住人家一根手指头了?”

      众人七嘴八舌,有说“小世子慧眼识英雄”的,有说“天生会挑人”的,自然也有促狭的,“瞧瞧,这么丁点大就知道抓美人了!”

      那少年脸上挂不住,试着跟我讲道理,压低声音,半是哄骗半是无奈:“小祖宗,乖,松开手,那玉佩,叔叔送你了,成不?”

      一岁的小团子能懂啥?一听有宝贝,立马松了手,小嘴咧开,眼巴巴等着。

      少年如蒙大赦,缩手就想溜。结果脚还没站稳,后衣领子就被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揪住了。

      “梵卓筱!又在胡闹!”我姑祖母,堂堂永乐长公主,也就是这偷玉小贼的亲娘,柳眉倒竖,拎小鸡似的把他提溜起来。

      后来才知,这乌龙全因梵家三公子梵卓筱无聊在花园扑蝶,不小心弄丢了母亲给的玉佩,不知被哪个手脚麻利的仆人拾到,顺手放进了我的抓周礼盘里。

      他寻玉心切,又觉得在自家亲戚府上不拘小节,才演了这么一出。

      只可怜我,从此成了京城经久不衰的笑料:成亲王世子抓周宴,满堂奇珍视若无睹,独独抓住定王府三公子一根手指头。

      每每有长辈拿这事逗我,我就板起一张小脸,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久而久之,王府里传遍了:万不能在世子殿下面前提“周岁”、“抓周”、“手指头”这些字眼,一提就炸毛。

      烦死了!我简直不想听见“梵卓筱”这三个字!

      可这愿望实在太过奢侈。因为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都笼罩在一个名叫“武安王”的庞大阴影下,而这位武安王,恰是当年被我抓了手指头的那个冤家——梵卓筱。

      这事儿还得往上捯饬。开国时,我们老元家的老祖宗元深和梵家的老祖宗梵叙,一个在前头猛打,一个在后头使力,硬是打拼下了这锦绣江山。

      两人还拜了把子,关系铁瓷。元深登基后,就封了梵叙为“定国王”,爵位世袭罔替。老规矩,每一代皇室嫡系和梵家战功最彪炳的那一房,都得结亲,以固国本。

      不过这些都是大人们挂在嘴边的体面话。真正让我耳朵听出茧子的,是风禾二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事。

      那年,上一代定国王薨逝了。按理该是由嫡长子梵黛远承爵。可这位梵大公子,时年十六,性子温和,更喜读书,于军武一道上实在“不甚骁勇”。偏偏那时北境吃紧,新登基的风禾皇帝元珩耀一道旨意,竟点了梵大公子领兵出征。

      旨意传到定王府那天,年仅十岁的梵家三公子梵卓筱,不知怎么绕过了一众长辈护卫,竟独自一人闯到了御前。

      他年纪虽小,背脊挺得笔直,跪在地砖上,声音清亮干脆,盖过满朝的窃窃私语:“臣梵卓筱,请旨代兄出征。若侥幸得胜还朝,请陛下赐臣一个封号。臣不要‘定国王’,那是长兄的荣耀。臣只要一个……能配得上臣手中这把刀的封号。”

      满朝文武,嗤笑者有之,摇头者有之。十岁娃娃提刀上阵?异想天开!

      可风禾皇帝元珩耀盯着殿下那少年坚毅的眼眸,沉默片刻,竟缓缓吐出一个字:“准。”

      风禾四年春,北境传来惊天大捷。凯旋之日,一骑白马载着红衣银枪的少年将军踏破京城烟尘而来。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如海潮迭起。十岁请缨,十二岁凯旋,少年功勋卓著,风禾皇帝践诺,亲赐封号——“武安王”。自此,“白马长枪飘如诗,鲜衣怒马少年时”,成了武安王梵卓筱最耀眼的注脚。

      听着吧,我的整个童年,就在这翻来覆去的“武安王传奇”里泡大的。

      烦。

      天天听一个人的故事,再精彩也听腻歪了。

      为了表达我的愤慨和反抗,我,元颂声,堂堂成亲王世子,私下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就叫“反武安王联盟”。宗旨明确:凡是不喜欢、不崇拜、不追捧武安王梵卓筱者,均可加入本盟,与我一同玩耍。

      结果呢?现实给了我沉重一击。

      偌大的京城,偌大的王府,竟找不出一个“不崇拜武安王”的!连我那总是轻声细语的娘亲,每次哄我喝那苦得掉渣的药汤子,都会慈爱地捏捏我的脸,柔声说:“乖棠儿,把药喝了,身子骨壮实了,长大了也像武安王那样顶天立地。”

      像他?!顶天立地?!他不就是个运气好点的熊孩子吗!凭什么?!

      他就只是比我大了八岁,有那么厉害吗?!

      这怨恨在风禾七年我的生辰那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是我七岁的生辰宴。我娘亲天不亮就忙活开了,说爹爹请了好多贵客,要给我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这里指的是虚岁七岁,里面提到的所有年龄一律按照虚岁计算)

      我换上崭新的锦袍,头戴金冠,腰悬美玉,端足了小世子的派头,端端正正坐在花厅等着。

      结果呢?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偏西。偌大的花厅里,稀稀拉拉来了三五个胡子花白、走路颤巍巍的老大人。还没王府池塘里的锦鲤多。我气得小脸发白,又不好发作,只能闷闷地趴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

      风把下人的嘀咕清晰地送到我耳朵里:

      “唉,都跑去朱雀大街候着了……”

      “可不是嘛!武安王今日凯旋!北境大捷!陛下亲迎的仪仗都摆开了!”

      “哎呦,那场面,怕是万人空巷……”

      “嘘!小声点,别让世子听见……”

      啪嗒。

      我手里捏着的桂花酥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武安王!又是武安王!他哪天不好,非得选今天回来?!

      还搞什么凯旋!把我的客人都抢跑了!我的生辰宴!我精心准备了一天一夜、等着被所有人夸奖的新袍子!都没人看了!

      一股说不上是委屈,愤怒还是嫉妒的邪火“噌”地蹿上脑门。小脾气上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了。趁着爹娘忙着应付那几位老寿星,下人们也心不在焉的空档,我发挥出在花园扑蝴蝶练就的身手,避开守卫,一溜烟从王府侧门的小狗洞钻了出去。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抢我元颂声的风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爬上了朱雀大街旁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坐在粗糙的树杈上,视野倒是极好。底下乌泱泱全是人脑袋,挤得跟煮开的饺子锅似的。欢呼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脑仁疼。

      “……瞧见没!那旗子!是武安王的亲卫营!”

      “……白马银枪!定准是他!”

      “……啧啧,真乃少年英雄!十二岁就……”
      “何止!听说这回又立了奇功……”
      “武安王真天人也!”
      “是啊是啊,连陛下都特许他见驾不拜……”

      不拜皇上?!呵!我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群人真是没见过世面!不拜皇上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生病时,太医不也得跪着给我诊脉吗?(全然忘了太医和武安王的分量天差地别)小小年纪……打仗打赢了……了不起啊?当个救世主很得意?呸!

      我抱着从家里顺出来的一包桂花酥,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甜腻腻的粉渣糊了一嘴。讨厌!讨厌死了!我干嘛要跑出来看这个讨厌鬼!真是自讨没趣!

      “来了来了!”人群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我心尖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绣着繁复“梵”字的黑底金边旌旗迎风招展。紧接着,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般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少年,一身鲜艳如血的战袍,比王府花园里开得最盛的朱砂海棠还要夺目。

      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被风扯得飞扬。他并未佩戴重甲,只着轻便护臂,手持一杆玄黑长枪,枪尖红缨烈烈,随着马蹄起落划破长空。那张脸……眉眼间的锋芒锐利得刺眼,嘴角却带着点无拘无束的张扬笑意。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瞬间,喧嚣远去,万籁俱寂。

      我忘了咀嚼嘴里的酥饼,忘了腹诽,甚至忘了呼吸。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长成这样就叫“鲜衣怒马”……原来故事里说的,都是真的……

      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忘了自己还坐在树杈上。

      脚下一滑。

      “啊——!”

      完了!我的小命要交代在今天了!还是以如此丢脸的方式!

      我死死闭上眼睛,等待剧痛降临。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来。

      身子猛地撞进一个带着阳光、汗水和淡淡血腥气混合气息的怀抱里。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了我,耳边响起一个戏谑又清朗的声音:

      “哎呦?天上掉下个小毛孩子?”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勾的唇角,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此刻正带着浓浓笑意的眼睛,正是我讨厌了七年的那张脸。

      武安王!梵卓筱!!!

      我居然被他救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简直比我摔成肉饼还要让我崩溃。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不过等他抱着我,居高临下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时,那点该死的念头又冒出来了:近看……这家伙是真的……很好看啊……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感觉……

      “吓傻了?”梵卓筱捏了捏我的脸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捏什么软乎乎的面团,“还是个漂亮的小面团子。”

      他笑意加深,带着点纯然的逗弄,“怎么跑到树上去了?想不开?还是想砸死本王的马?”

      “你、你才面团子!”羞愤交加,我语无伦次地反驳,脸烫得能煎蛋。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跳下去,又怕摔着,只能徒劳地扭动。

      他似乎觉得我这模样更有趣了,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我搂紧了些。直到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才收敛了几分玩闹的神色,手臂却依旧稳稳地护着我。他一手控缰,一手将我往后挪了挪,让我侧坐在他身前,几乎是被他圈在了怀里。

      “别乱动,小面团子,掉下去可就真成面饼了。”他低笑一声,带着我,竟就这么继续前行,一路接受着两旁百姓更为热烈的欢呼。白马走得极稳,可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和偶尔回应人群的低语声。

      满世界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指尖却下意识悄悄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漫长的巡游终于结束。武安王将我拎回了成亲王府。

      当梵卓筱抱着我,像个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似的踏进府门时,我爹娘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是我,娘亲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我的棠儿!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我爹则是一脸错愕地看着梵卓筱:“武安王?您这是……”

      梵卓筱笑得坦荡,把我轻轻放下地:“半道上捡着个迷路的小寿星。成王叔,王妃放心,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他偏头看我,促狭地眨眨眼,“是吧,小寿星?”

      我娘看看府里冷清的场面,又看看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武安王,一时间表情复杂,又是感激又是窘迫:“这……这真是……劳烦武安王殿下费心……这孩子太不懂事……”

      “无妨,”梵卓筱摆摆手,目光扫过我嘟得能挂油瓶的小嘴,忽然抬手。手指在耳垂上一勾,一枚通体赤金的耳饰便落在了他掌心。

      “喏,见面礼。生辰吉乐,小世子。”

      他把那枚耳饰塞进我手里。

      我却像被烫着一样,甩开手。连日积压的不满,被抢了风头的委屈还有刚才丢脸的羞愤一股脑爆发出来,我不管不顾地大声嚷嚷,把矛头全指向他:“谁要你的东西!都怪你!梵卓筱!都怪你!!”

      要不是你凯旋,我的客人怎么会跑光?!

      他明显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像刚刚凯旋归来的威严王爷。

      “哈哈哈……你这小屁孩子!倒是记仇!”他揉了揉笑出来的泪花,弯腰,伸出手指不客气地戳了戳我气鼓鼓的脸颊,“没大没小!按辈分,你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表叔’,知道吗?小怀棠?”

      “表叔了不起啊?!”我气得跳脚,眼眶都红了,“我不管!你赔我!”

      爹娘在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想笑,忙不迭地打圆场:“殿下海涵……这孩子今日……”

      梵卓筱倒是浑不在意我的冒犯,大概在他眼里,我闹脾气的样子比毕恭毕敬有趣得多。

      他干脆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哦?要我如何赔?说说看?”

      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我那股邪火莫名地噎了一下,脑子一抽,未经思索就喊了出来:“陪我玩!”话一出口,自己先傻了。

      陪……陪他玩?他?武安王?!陪我玩?!

      母亲“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连忙用手帕掩住嘴。父亲的表情也是哭笑不得。唯独梵卓筱,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他伸出大手,轻轻刮了下我的鼻梁。

      “好。”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今日你是寿星公,你最大。说说看,想去哪里玩?表叔陪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