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好听   满殿的 ...

  •   满殿的表情都裂开了。

      有老臣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得天昏地暗,几个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小皇帝先是愣住了,然后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捂着耳朵尖声道:“好难听!快别弹了!寡人耳朵要聋了!”

      满殿终于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一旦开了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见皇帝都发话了,纷纷不再遮掩,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擦着眼泪边笑边说“果真是乡野之音”。

      虞歌的手指从弦上抬了起来。

      她抱起琵琶,坐在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笑声渐渐平息下去。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看一副有趣的画。

      等笑声终于不那么响了,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甜糯,带着一丝认真:“臣女从小在乡下长大,村口的戏班子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师傅,我八岁那年偷偷跟着他学了三个月琵琶。老师傅说,我这手琵琶弹出去,狗听了都要夹着尾巴跑三里地。”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臣女知道自己弹得不好。方才圣上说得对,确实难听。但臣女方才便说过,臣女这点拙艺是跟着野路子学的,上不得台面。原本臣女也不敢献丑,是家姐说臣女弹得好,圣上又说要听,臣女才敢弹的。如今弹不好,叫各位见笑了,这没什么,不过是臣女技不如人而已。”

      她的目光在满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虞如珍脸上,声音依旧甜糯糯的,却让虞如珍的后背倏地一凉:“只是臣女有一事不解。家姐素来知道臣女这点水平,还当众夸口说臣女弹得好,让臣女到御前来献丑……也不知是想给圣上添个乐子呢,还是想让臣女出个丑呢?”

      满殿静了一瞬。这乡下丫头看着天真烂漫,说话却句句带刺,一句话就把她那好姐姐给卖了。

      虞如珍的脸色在她的目光下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开口辩解,虞歌却又抢先一步,将话头引开了:“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是圣上赐宴的好日子,弹得不好,本就是臣女扫了大家的兴。臣女在这儿给圣上赔个不是。”

      她抱着琵琶,郑重其事地朝小皇帝欠了欠身,又直起身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但臣女也有一句话说,方才是哪位大人笑得最欢?臣女方才弹得认真,没来得及看清。不如那位大人也上来弹一曲,让臣女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籁之音?”

      鸦雀无声。

      方才笑得最欢的那几位,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汤碗里。

      虞歌的目光悠悠地扫了一圈,见无人应声,又笑了一声:“没人肯上来吗?那倒也不必勉强。只是臣女年岁尚小,脸皮厚,弹错了也不怕人笑。大人们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约比臣女还要面子些。”

      她歪了歪头,目光亮晶晶的,“那日后可别再笑我弹得难听啦。你们连上来试一试都不敢呢。”

      那话说的,让一杆子京中大员都变成了笑话。

      有人想发作,可开口去骂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传出去还丢人。

      有人想反驳,可虞歌又不曾指名道姓,他们一接话头便是自己跳出来了。

      满殿的人气得牙痒,竟谁也奈何她不得。

      谢砚之坐在席上,慢悠悠地转着那只青玉扳指,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抱着琵琶笑吟吟地怼完了满殿人的小姑娘。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

      他原本打算看戏看到底。

      可这时候,他脑海中的系统忽然炸了:

      “警告!警告!黑化预警!黑化预警!”

      系统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末日来临,“检测到目标人物黑化值波动!当前黑化值:百分之七十二!正向百分之八十攀升!”

      谢砚之的手一顿:“……什么?”

      “曙光时刻!这是最重要的救赎节点!目标人物在方才遭受了满殿臣民的羞辱与嘲笑,她此刻的平静只是伪装!其实她的内心正在唾弃这个世界!她的灵魂正在被黑暗吞噬!”

      系统声嘶力竭,“宿主!你必须立刻站起来!用你最大的音量赞美她!夸她的琵琶弹得好!你要做那个在全世界都嘲笑她的时候唯一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人!”

      谢砚之:“……”

      他看着虞歌。

      那姑娘正抱着琵琶,歪着头,笑盈盈地跟满殿的大眼瞪小眼,丝毫不怯场,甚至可以说斗志昂扬。

      她没有一点被羞辱之后的畏缩,反而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昂首挺胸地站在殿中央。

      谢砚之沉默了一下,在心中问:“你是认真的?”

      系统哭着喊着:“十万火急!本系统刚才检测到她内心正在一滴滴地淌血!她只是用笑容掩饰伤痕!宿主快上啊!”

      谢砚之哼了一声:“她分明是在啐别人。”

      系统:“那是伪装!”

      谢砚之:“我瞧她是真的高兴。”

      系统:“宿主的肉眼凡胎怎能比得上系统的高维数据!黑化正在累积!马上要到临界点了!”

      谢砚之不为所动。

      他还能听见虞歌那句脆生生的话在脑海里打转:“你们连上来试一试都不敢呢。”

      那样张扬,那样快活,那样带着一股子虎虎生威的鲜活气,哪里有半分要黑化的样子。

      可那系统在他脑子里疯了一般地震颤,聒噪,哭喊,仿佛再不行动天就要塌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熟悉的电流声。

      刺啦。

      谢砚之:“……”

      他又坐了片刻,顶着满殿的哄笑声和虞歌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

      终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

      满殿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从虞歌身上移开,落在那位站起身来的谢大人身上。

      他整了整衣袖,然后抬起那双眼暗紫色的望不见底的眸子,慢慢扫过满殿的每一个人。

      那个瞬间,满殿终于彻底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在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此刻一个个僵在座位上,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便像被冻住了一般凝在脸上。

      没人记得那乡下丫头弹了什么曲子。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那道高大的身影攫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黑刀,无形的寒意以他为圆心蔓延开来,连殿角那几株杏花的落瓣都仿佛凝在半空。

      小皇帝原本被逗得正开心,此刻也傻住了。

      他坐在御座上,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小声嗫嚅道:“谢、谢卿……”

      谢砚之没有看他。

      他慢慢地走到殿中央,走到虞歌身边,站定。

      虞歌仰着头看他。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没有一丝委屈,只有满眼的疑惑和好奇。

      她抱着琵琶,歪着头,小声问:“你怎么站起来啦?”

      谢砚之垂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极其复杂,仿佛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在满殿的注目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静。死一般的寂静。

      满殿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我在哪里我是谁我听到了什么”的表情。

      小皇帝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谢卿……你是在说……她弹得好听?”

      谢砚之面色不变:“是。”

      小皇帝:“……??”

      他年纪小,实在没有忍住,脱口而出:“可是明明很难听啊!寡人耳朵都要聋了!”

      谢砚之看他了一眼。

      就那一眼,小皇帝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眼眶又开始泛红。

      谢砚之收回目光,语气毫无起伏:“陛下年纪尚幼,未经世事,品味不出这曲中真意,也在情理之中。臣不怪陛下。”

      小皇帝:“……”

      那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偏偏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小皇帝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他瘪了瘪嘴,低低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了。

      谢砚之便又转回身,面对着满殿的人。

      他脸上没有表情,却一字一字地道:“所谓乐者,发乎于心,感乎于情。技法再多,情不真,也只是匠气。虞二小姐此曲,虽不合乐谱,却有一股子天真烂漫的野趣。”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人,“满座皆是文人雅士,品不出这曲中三味便也罢了。日后莫要再以己度人,笑话于她。”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谁再笑她一句,便是笑我。”

      满殿鸦雀无声。

      那几个方才笑得最欢的,脸色煞白,连头也不敢抬了。

      场面凝滞了片刻,随即,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那反应之快,简直叫虞歌叹为观止。

      只见礼部尚书第一个抚掌而笑,连连点头:“妙啊,妙啊!谢大人说得极是!方才下官细细听来,虞二小姐这曲中自有一股天真野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嗯,野趣!野趣!”

      翰林院一位老学士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附和:“不错不错!老夫细品之下,这曲中颇有……颇有古风遗韵!非有大智慧者不能弹也!”

      连那位方才还在擦眼泪的诰命夫人都换上慈祥笑容,夸道:“这小姑娘真有胆色!皇上前还敢这样弹琵琶的,满京城她可是头一人呢!好,真好!”

      虞歌:“……”

      她抱着琵琶,站在满殿翻涌的夸赞声里,整个人微微张着嘴巴,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方才那些恨不得把耳朵捂上的人此时此刻争相夸她。

      她眨了眨眼,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头看向谢砚之。

      她仰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惊奇,还有一点点疑似高山仰止的神采。

      她用气声,极小极小地问:“你一句话,就让他们都开始夸我啦?”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嗯。”

      虞歌又眨了眨眼:“你好厉害!”

      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任务完成!关键节点扶正!黑化值回落至百分之四十五!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2.1!宿主加油!离攻略成功还早着呢!”

      谢砚之:“…………才二点一?”

      系统:“万事开头难嘛!”

      谢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当着满殿的人睁着眼说瞎话,夸这丫头弹的狗屁不通的琵琶是天上仙乐,才换来了两点好感度,加之前那零点一,拢共二点一。

      他闭了闭眼,默念三遍“忍一时风平浪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口老血。

      而虞歌站在他身侧,仰着头,目光亮晶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她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谢大人,你这个人真好。”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谢砚之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虞歌脸上。

      那姑娘正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杏花瓣,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她说完便退去了,抱着琵琶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

      谢砚之愣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声音冷淡:“……不过是顺口说了句实话,你莫要多想。”

      虞歌也不恼,高高兴兴地抱着琵琶回席上去了。

      她这一路走着,满殿的目光都追着她。没有人再敢笑话她一句。

      那些夸赞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假得她自己都替她们脸红。

      可她不在乎。

      她这人从小便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话,说的人多了,是真是假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说过之后的结果。

      她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下,捧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谢砚之。

      那人正端着一杯酒,神色冷淡地敬了一圈,姿态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满殿的人看他的目光里写满了敬畏,连小皇帝在跟他说话时都小心翼翼的。

      那样一个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厉害人物。

      她心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烫烫的姜茶,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窝里。

      宴席散后,虞歌借口更衣,从殿中溜了出来。

      她其实没什么地方可去,只是觉得殿里闷得慌,便顺着回廊慢慢地走,一直走到御花园西角的一片杏花林底下。

      月光融融地洒下来,满树杏花开得如云似雪,一瓣瓣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轮圆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便看见谢砚之站在回廊尽头。

      他大约是喝了酒,玄色蟒袍的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雪白的里衣领口。

      他站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满肩月色,神色淡得像一纸水墨。

      虞歌看着他,不知怎的,心口又涌起那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今晚的杏花真好看。”

      他站在廊下,没有上前,隔着一片落花望向她,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半晌,他开口道:“该回府了。”

      “哦。”虞歌应了一声,慢慢地从树下走出来。

      她走到他身边,停下来,仰起头看他,说:“谢大人,我明天还有财宝吗?”

      谢砚之:“……”

      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那得看我想不想送了。”

      虞歌便皱起眉头,认真想想,说:“那你可要记得想我呀。”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有觉出哪里不对,高高兴兴地转身跑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谢砚之站在廊下,看着那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影深处。

      晚风拂过,满树杏花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他垂下眸子,看着自己肩头那片单薄的花瓣,他将那片花瓣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又随手扬了。

      转身向灯火通明处走去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