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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琵琶   三日后 ...

  •   三日后,宫中设宴。

      说是为春闱放榜庆贺,实则不过老一套,皇帝赐宴,群臣携家眷入宫同乐,席间看看歌舞,听听曲子,喝几杯御酒,多少人家便借着这机会攀上了亲,又多少人借着这机会递交了拜帖。

      往年这样的宴会,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总是空的,谢砚之从不赴宴,嫌吵。今年却不同了。

      他不仅来了,还提早了半个时辰到,坐在御座下首第一席的位置上,一手支颐,一手捻着一枚青玉扳指,百无聊赖地看着殿中宫人穿梭布置席面。

      他的席位紧挨着御阶,比一众皇子王爷还靠前几分。

      宫中规矩他便是规矩,没有礼部官员敢来置喙,连那不满十二岁的小皇帝,也被他看一眼便立时挪开了目光。

      这日宫中摆的是春宴,正是三月中旬,御花园里杏花已开至荼蘼,落英缤纷,风一过便满殿盈香。

      各府女眷的车轿从午门鱼贯而入,珠围翠绕,花团锦簇,那座平日冷冷清清的宫殿便霎时热闹起来。

      虞家虽然新办了丧事,但身为宰相府,虞如珍作为嫡长女还是得了入宫的帖子。

      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竟将虞歌也带来了。

      虞歌这辈子头一回进宫。

      她扒着车帘往外看,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那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那白石栏杆上雕着的蟠龙,那地砖缝里嵌着的金线,那殿门前站着的甲胄锃亮的禁卫军,无一不让她啧啧称奇。

      她昨日才从那四口箱子里拣了一身最好看的衣裳换上。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织金缠枝莲纹的妆花缎褙子,里头衬着月白交领中衣,底下一条浅碧色马面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花。

      她不会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将那头乌缎似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半,余下披散在肩头,发间簪了一朵昨日箱子里翻出来的赤金累丝蝴蝶簪。

      蝴蝶簪镶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一晃,便像一只活的蝴蝶停在发间。

      她没有涂脂粉,只天生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更是生得极好,琥珀色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是一株从山野间移栽进御花园的桃树,开得饱满鲜活,烂漫得扎眼,却偏偏那股子野趣是满园精心栽培的富贵花都比不上的。

      虞歌在宫门前下车,一路引来无数侧目。
      有年轻的公子看直了眼,被身旁母亲狠狠拧了一把,平素目高于顶的京中贵女皱起眉头暗暗打量她。

      也有几位年长的命妇窃窃私语:“这便是虞家那位从乡下接回来的二小姐?生得倒好。”

      虞如珍走在她前头,听着身后那些议论,脸色越来越沉。

      她原本的打算,是让虞歌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裳进宫,叫她在满殿贵人面前出丑。

      谁知这丫头竟翻出了谢砚之送的那箱衣裳首饰,穿得比她还体面几分。

      那身妆花缎的料子,连她自己的箱笼里都没有几匹。

      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穿得比她还好?她心里那坛陈年醋坛子,算是彻底翻了。

      入了殿,果真是满眼金碧辉煌,宝鼎香烟缭绕,满殿衣香鬓影。

      宫女们端着描金漆盘穿行其间,盘中的菜肴一道道摆上席面,无非是些燕窝鱼翅、熊掌鹿筋之类的珍馐,每一道菜还配着银牌,上书菜名,精致得不像话。

      各府小姐们端坐在自家席位后,一个比一个坐得笔直,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谁也不敢先动筷。

      虞歌倒是不管这些。她的目光从坐上席开始便钉在那盘金黄油亮的炙鹿肉上,一动不动。

      她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

      坐在她身侧的虞如珍远远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她等着看这乡下来的丫头在御前失礼出丑。

      然而她没能等到。

      虞歌虽然眼馋那盘鹿肉,倒也没有真的伸手去抓。

      她手上握着那双银箸,指节捏得发白,显然忍得十分辛苦,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心说:这宫里的规矩她虽不懂,但也知道不能头一个动筷。

      她从小在乡下看人红白喜事,都是主家先动筷,客人才好跟着吃。这规矩大约到哪儿都一样。

      她便乖乖坐着,只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鹿肉,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烤熟了似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小皇帝忽然闹起了脾气。

      起因说来也简单。

      御膳房上了一道糖蒸酥酪,是依着旧例做的。

      小皇帝看了一眼,把碗往旁边一推,嘟囔道:“寡人说了不吃这个。上回吃的那个什么鸡蛋卷子呢?怎么没有了?”

      旁边太监连忙跪下来回话:“回陛下,那道鸡蛋卷子是御膳房的张御厨做的,他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

      小皇帝把银箸往案上一拍,声音尖细:“寡人不管!寡人就要吃那个!去把他叫回来!”

      满殿静寂。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按说皇帝发怒,该有内侍和近臣哄着劝着,可这满殿的人都清楚,真正管事的那位还坐在下首没开口。

      谢砚之坐在席上,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又抿了一小口酒,将酒杯放下,这才抬了抬眼皮。

      他没有起身,只叫了一声:“陛下。”

      那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和气。

      可那两个字一出口,满殿的空气便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小皇帝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砚之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手中那只青玉扳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遥遥地落在小皇帝身上,目光不冷也不厉,像一片沉沉的紫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原本涨红的脸颊渐渐白了。

      他到底是孩子,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可到底也不敢再闹,只低低地“哦”了一声,把面前那碗糖蒸酥酪端回来,一勺一勺地舀着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殿中诸人只当没看见。

      有几位老臣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的神色各有各的复杂,却谁也没有说话。

      谢砚之也低下头,继续吃他那道清蒸鲥鱼。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虞歌坐在席上,把这幕戏从头到尾看了个满满当当。

      她眨了眨眼,心中只觉得新奇。

      她头一回见着有人能让皇帝怕成这样的。

      她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谢砚之几眼。

      那位爷坐在那,神色自若地夹菜饮酒,仿佛这满殿的人都不配入他的眼。

      他的座次比皇子还靠前,吃鱼时连刺都剔得干干净净,那样一副冷峻面孔,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虞歌收回目光,心说,人倒是长得好看,就是脾气古怪了些。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动。

      有几位大胆的官家小姐已经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也有人借着敬酒的名义朝谢砚之那边瞟了好几眼,那位谢大人虽然名声骇人,可生得是真的好,身量高挑,眉目深邃,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愈发挺拔,满座无人能及。

      说来也怪,满殿的女眷偷偷看他的人不在少数,可真敢凑上去搭话的却一个也没有。

      那道无形的煞气便横在席间,将所有人隔在咫尺之外。

      虞如珍也在偷偷看谢砚之。她越看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生得又好的男子,偏偏只对那乡下丫头另眼相看。

      她心中那股嫉妒的火苗越蹿越旺,烧得她手心都发了烫。

      这时,席间有个不知哪府的夫人提了一句:“说起来,虞家大小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这般盛会,不如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虞如珍正愁找不到机会在谢砚之面前露脸,闻言立刻站起来,含笑推辞了几句,又忽然话锋一转:“臣女这点拙艺算不得什么。倒是舍妹——”

      她将目光转向虞歌,唇边浮起一抹温雅的笑容,“在乡下时曾跟着一位高人学过一手好琵琶,弹得极妙。今日圣上高兴,不如让舍妹弹一曲,给圣上和各位大人助助兴?”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虞歌身上。虞歌原本正低头研究面前那道炙鹿肉要配什么酱汁才好吃,忽然被点了名,抬起一张茫然的脸:“啊?”

      小皇帝到底是孩子,听见“琵琶”二字,方才那股蔫巴巴的劲头顿时去了大半,眼睛一亮:“你会弹琵琶?快弹来听听!”

      虞如珍含笑看着虞歌,眼底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

      她知道虞歌在乡下长大,能学什么琵琶?顶多跟着乡下戏班子的野路子胡弹两下,拿到御前来丢人现眼,正好让谢砚之看看这丫头到底有多少斤两。

      虞歌看了看虞如珍,又看了看小皇帝,再看了看满殿盯着她的目光,心念电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这位好姐姐,是要她在御前出丑呢。换作旁人,此时大约要推辞几句,说她不会弹,自认技不如人,白白让人笑话她的出身。

      可虞歌是谁?她从来就不是那个让人白白欺负的人。

      你让我弹,好,那我便弹给你看。我倒要看看,出丑的到底是谁。

      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说了句:“既然如此,那臣女便献丑了。”

      她起身走到殿中,自宫女手中接过一柄乌木琵琶。

      那琵琶龙头凤尾,品相极好,一看便知是宫中珍藏的上品。

      虞歌抱着琵琶在圈椅上坐下,试了试弦,眉头微微一挑。

      这琵琶的弦绷得太紧,比她小时候在村口听人弹的那把破琵琶要硬得多。

      她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拨了两下弦,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咚”声。

      然后,她便弹了起来。

      那曲子十分……奇异。

      说奇异,是因为满殿的贵人谁也听不出来她弹的到底是什么。

      乍一听像是《平沙落雁》,再一听又像是民间小调,仔细一听,又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那调子拐了十八道弯,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该快的地方她慢悠悠地拨弦,该舒缓的地方她又猛地一挑弦,发出极响的一声。

      偏偏她弹得又极认真,眉头微蹙,指尖飞快地在弦上拨弄,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正经事。

      但出来的声音,怎么说呢,像有人在你耳边杀一只嗓门极大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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