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棠》南处笙笙

1、秦淮雨，初相逢 主角相遇

　　暮春秦淮，烟雨锁画楼。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两岸垂柳，也晕开了河面乌篷船的影子，橹声咿呀，混着远处画舫隐约的弦歌，漫在湿冷的风里。淮海棠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立在朱雀桥边的渡口，浅青色的衣摆被风卷得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他刚替师娘送完药，此刻只想寻个地方避雨，歇歇脚。

　　渡口旁有间简陋茶寮，拢着半扇竹帘，暖黄的灯火透过雨雾漫出来，看着便添了几分暖意。淮海棠收了伞，抖落一身雨珠，刚要抬脚进去，就见一道挺拔身影先他一步，亦立在了茶寮檐下。

　　那人穿一件玄色锦袍，身姿清隽，肩上落了些雨星，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正垂眸轻轻拂去书页上的湿气，侧脸线条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许是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那人抬眸看来，目光相触的瞬间，雨丝恰好从檐角滑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借过。”淮海棠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像雨打芭蕉的调子。

　　那人微微侧身，让出半条路，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无妨。”

　　茶寮里人不多，几张木桌零星坐着客，都在避雨闲谈。淮海棠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热茶，刚暖了手，就见方才那玄衣男子也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唤了店家添一壶同式的茶。

　　窗外雨势未减，秦淮河水泛着墨色的涟漪，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淮海棠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对面传来轻浅的翻书声，他不经意抬眼，恰好看见那人握着书卷的手，以及书页上隐约可见的“淮水”二字。

　　“公子也喜读山水风物志？”淮海棠随口一问。

　　那人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将书卷微微递了递：“不过是途经此地，随手翻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淮海棠浅青色的衣襟上，忽然问道，“公子看着面生，不是秦淮河畔本地人？”

　　“暂居于此。”淮海棠执杯抿了口茶，茶香清冽，压下了身上的湿寒，“我叫淮海棠。”

　　“淮海棠。”那人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眼微弯，似是觉得这名字别致，“好名字。陆知淮。”

　　淮海棠一怔，随即笑了：“巧了，都带一个淮字。”

　　陆知淮亦颔首，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确实是巧。秦淮河的雨，最是缠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窗外雨雾更浓，将整个秦淮都笼在了一片朦胧里，檐角的雨珠不断坠落，敲打着青石板，声声入耳。茶寮里的人声、窗外的雨声、远处的橹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秦淮河畔最寻常的夜曲。

　　淮海棠望着陆知淮清隽的侧脸，望着他眼底倒映的灯火与雨影，忽然觉得这秦淮的雨，好像也没那么恼人了。他彼时尚且不知，这场春雨里的初遇，这场名字里共有的一个“淮”字，会是他往后半生里，最温暖的念想，也会是最蚀骨的遗憾。

　　热茶续了两盏，雨丝依旧缠绵。陆知淮忽然指着窗外，轻声道：“你看那画舫，灯火最盛处，该是秦淮河上最热闹的地方，偏这雨一落，倒添了几分寂寥。”

　　淮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艘华丽画舫泊在河中央，灯火璀璨，弦歌缥缈，却隔着一层厚厚的雨雾，看着遥远又不真切，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他轻轻应了一声：“热闹是他们的，我们不过是避雨的过客。”

　　陆知淮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良久才道：“过客与否，未必由得自己。”

　　彼时淮海棠尚未读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文人墨客的感慨。他望着陆知淮眼底的光影，望着窗外无边的烟雨，只觉得这秦淮的雨，好像要下进心里去了。而他与陆知淮这场雨里的相逢，不过是千万过客里的偶然，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在烟雨朦胧中，悄悄将两人缠在了一起，直至最后，扯得遍体鳞伤，只剩一场空寂。

　　雨还在下，茶还温热，眼前人眉眼清俊，一切都刚刚好。只是淮海棠从未想过，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伏笔，所有的美好，都藏着日后离散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