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9、远方来海，腥风暗涌 时序流转，

　　时序流转，又是数年光阴悄然淌过。

　　崖上的海风一年年吹过，侵蚀着石屋的石壁，也一点点磨去林砚身上仅存的少年意气。

　　曾经清瘦挺拔的青年，眉眼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风霜。黑发之间，悄然掺进几缕极淡的白。他依旧粗衣素食，靠海而生，礁石潮岸便是他日常去处。

　　渔村已经习惯崖上有这么一位守海人。

　　当地人不再频繁上前规劝，只是代代相传，崖顶礁石坐着一个望海的怪人。孩童远远望见，会好奇地指指点点，长辈便低声叮嘱，不要前去惊扰。

　　林砚大多时候与世无争。潮来观海，潮回落屋，遇见海上遇险之人便出手搭救，其余时间，尽数归于寂静。

　　他早已习惯这份孤独。

　　执念埋在骨血深处，却不再灼烧心神，变成一种安静绵长的陪伴。他不求相见，不求垂怜，只求这片沧海安然如故，深海之中那道身影，岁岁长存。

　　可大海，从来不会永远安宁。

　　这一年入秋，海面上频频驶来陌生大船。

　　巨大的帆影，屡屡出现在遥远的海平线上。船只不是本地渔民的小渔船，船体庞大，桅杆林立，来自千里之外的富庶城池。

　　外地商人的船队，接连停靠在港湾。

　　异乡人的话语传遍渔村街巷，流言顺着海风，一点点飘上崖顶。

　　世间流传鲛人泣泪成珠，价值连城。大批富商听闻这片海域藏有神鲛，不惜重金组建船队，不远万里赶来，想要捕捉深海灵物，求取传说中的鲛珠。

　　渔村百姓有人心生贪念，议论若是抓到鲛神，便可富贵一生；也有老人满心惶恐，说惊扰深海神明，会招来滔天海祸。

　　“他们要下海寻沧渊。”

　　林砚坐在礁石之上，望着海天之间连绵不断的白帆，心底骤然一沉。

　　沧渊无心无争，居于幽深海沟，从不踏足人间。可人间的贪婪，却已经顺着风浪，追到了这片海域。

　　他能想象那些船队会做什么。撒下巨网，投放钩索，甚至用炸药轰击海沟，不惜一切，要把传说里的鲛神拖拽出深海。

　　沧渊力量浩瀚，凡人自然伤不到他分毫。

　　可海底万千生灵，会就此遭殃。平静万年的深海，将要被人间欲望搅得天翻地覆。

　　海雾漫涌，寒气扑面。

　　林砚站起身，衣袂被海风猎猎吹起。

　　从前他只是守岸，独守自己一份执念。而如今，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黄昏时分，老海巫再一次登上崖顶。

　　她的脸色不复往日淡然，眉宇间压着一层阴霾，望向港湾处停泊的幢幢船影。

　　“那些人来了。”海巫声音沙哑，“贪念蔽眼，他们不信古卷记载，不信鲛神无泪无珠。以为捉住沧渊，便能得到无尽珍宝。”

　　“凡人的兵器，伤不了沧渊本体。”林砚低声道。

　　“是伤不了他。”海巫缓缓摇头，“可他们会轰炸海渊，搅碎海底礁林，屠戮海中水族。沧渊生于沧海，大海便是他的一部分。纵然不会身死，万古安居的深海，也要惨遭浩劫。逼到极致，他便会掀起海祸，涤荡整片近海。到时候，岸上渔村万千百姓，都会被巨浪吞噬。”

　　一边是深海万古安宁，一边是岸上无辜凡人。

　　两难困局，就此铺开。

　　林砚心口沉沉。

　　他本已经斩断尘缘，不再过问人间是非。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深海被肆意践踏，也不愿岸边无辜百姓，为富商的贪婪付出性命。

　　“就没有办法阻拦？”

　　海巫看向茫茫深海，缓缓开口。

　　“藏书残卷尚有下半部分，遗失在远海一处沉没古屿。那里留存着上古关于沧渊诞生的记载。若要化解这场祸事，需要寻得那部分佚失的文字。只是古屿沉于怒海之下，暗流凶险，寻常人有去无回。”

　　林砚目光坚定。

　　他本就是一个把性命早已交给大海的人。

　　“我去。”

　　海风卷动浪花，狠狠撞在礁石，碎作漫天白沫。

　　从前他奔赴深海，是为一己痴念。

　　这一次，他踏入汪洋，为守护整片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