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6、残卷旧路，海隅寻踪 十年岁月，

　　十年岁月，崖边的石屋被海风侵蚀得愈发破败。

　　墙皮斑驳脱落，石缝里长出细碎的海草，每逢潮雾漫上岸，整间屋子便浸在咸湿的水汽之中。林砚长居于此，物资简陋，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日日与礁石、风浪、日月为伴。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怀着滚烫的执念，期盼风雨来临等待神迹。

　　却也从未真正放下。

　　心中那片深海，如同埋在骨血里的印记，抹不去，消不散。不再渴求沧渊给予回应，可他依旧想要知晓更多，知晓那万古深海，知晓那无心的鲛神，知晓千百年来这片沧海之下埋藏的秘密。

　　渔村之中流传的，尽是说书人演绎出来的缠绵故事。泣泪成珠，为爱弃海，皆是世人一厢情愿的美化。那些真正记载深海灵物的文字，寻常人家根本不会留存。

　　林砚想起镇西头的旧书斋。

　　那是一位年迈老先生留下的，老人早已故去，儿孙不喜那些陈旧晦涩的古书，一大堆泛黄的书卷，就胡乱堆在斋院偏房的角落，无人翻阅，无人打理，任由蛛网蒙尘，潮腐侵蚀。

　　往年他年少打鱼归来，偶尔会去书斋蹭读，老先生温厚，从不驱赶贫寒少年。只是后来风浪生计奔波，又逢变故，多年未曾踏足。

　　今日天朗风平，沧海静稳。

　　林砚收拾了一身简单衣物，第一次在这十年间，走下崖岸，踏入久违的渔村烟火。

　　十年人事更迭，渔村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旧时低矮茅屋多换成整齐瓦房，街巷热闹熙攘，孩童追逐打闹，妇人沿街闲谈，笑语喧哗，烟火滚烫。路过的乡人看见他，大多眼神微妙，或是同情，或是不解，或是低声议论。

　　“是崖上那个守海的痴人。”
　　“十年了，还没回过神。”
　　“好好的人生，就这么废在海边了。”

　　细碎话语随风入耳。

　　林砚步履平稳，神色无波。

　　十年独居山海，早已练就不闻人间闲言的心境。世人不懂他的执念，如同不懂万古深海的荒芜，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一路直行，穿过热闹街巷，走到镇西旧书斋。

　　书斋大门半掩，院内冷清寂寥，早已没了当年的书香气息。庭院荒草漫阶，落尘遍地，唯有墙角几株老树依旧岁岁抽芽。

　　斋主的后人见他前来，诧异之余不甚在意，听闻他想翻看旧卷，只摆摆手，任由他自取。

　　“一堆破书，放着也是烂，你要翻便翻，不用客气。”

　　林砚颔首道谢，走入偏房。

　　满屋陈旧纸味混着潮腐气息扑面而来。堆叠的古籍杂乱无序，卷页泛黄发脆，不少字迹被潮气晕开，模糊不清。

　　他俯身，一本本细细翻找。

　　人间志异、山海杂记、渔人笔录、古海传说……

　　大半皆是杜撰戏说，通篇皆是多情鲛人、泪落成珠、凡尘结缘的虚妄故事，和市井说书的版本别无二致。

　　翻找整整半日，指尖被旧纸磨得发红，终于在最底层，翻出一本残破至极的手抄孤卷。

　　书卷无题名，边角残缺，虫蛀斑驳，大半篇章遗失，仅剩寥寥残页，字迹古朴潦草，是百年前渔人亲笔笔录的深海见闻。

　　不同于所有温柔戏说，这卷残笔冷得刺骨。

　　寥寥数语，击碎世间所有流言。

　　【海渊有神鲛，生于混沌，伴沧海万古，无心无情，无喜无悲。】
　　【不附凡尘，不沾情爱，无泪，故无珠。】
　　【世人传珠，皆为妄念自欺。】
　　【凡夫见神鲛一影，多执念余生，岁岁守海，不得善终，代代不绝。】

　　林砚指尖顿在字迹之上，心底轰然一静。

　　原来百年之前，早有人看透真相。

　　原来从来不是沧渊凉薄。

　　是世人贪念太深，妄念太重，硬生生为万古无情的深海神明，杜撰了一身深情。

　　残卷之下，还记录了数段湮灭在岁月里的往事。

　　百年前，有渔女遇海难，得鲛神暗流规整生死，侥幸存活，自此日日守岸，终身不嫁，望海至终；

　　五十年前，有商船舵主，深海逢神迹，弃家业、弃富贵，漂泊四海寻海渊，终老孤舟；

　　数十载光阴，无数凡人，一朝见鲛，终生沉沦。

　　他们和如今的自己，一模一样。

　　一时惊鸿瞥，余生困沧海。

　　所有人都抱着一丝虚妄期盼，盼神明垂眸，盼深海有情，盼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可书页最后，一笔冷字收尾：

　　【神观众生，如观蜉蝣，万痴归一，皆为尘土。】

　　林砚久久凝望着那行字，心口一片微凉。

　　原来他不是特例。

　　他的十年执念，十年孤守，十年疯魔，不过是万古岁月里，又一桩重复了千万次的凡尘痴事。

　　沧渊见过太多。

　　见过世人深情，见过凡人执念，见过岁岁守候，见过一生沉沦。

　　所以他漠然，所以他无动于衷。

　　不是刻意冷漠，是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人间倾尽一生的滚烫，于他而言，只是沧海岁岁更迭里，最寻常不过的尘埃起落。

　　林砚缓缓合上残卷，轻轻抱在怀中。

　　终于彻底懂了。

　　他雨夜赴海，以命奔赴，不是深情错付。

　　是宿命难逃。

　　所有靠近深海神明的凡人，结局从一开始，就早已写定。

　　归程的海风拂过眉眼，夕阳西落，染红半片沧海。

　　林砚抱着一卷残书，缓步走回崖边。

　　石屋依旧破败，山海依旧寂静。

　　只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不甘的奢望，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再盼例外。

　　不再盼垂怜。

　　不再盼哪怕一瞬的温柔回望。

　　他只余下一件事可做。

　　守海。

　　守这片万古荒芜，守那尊无心神明，守自己这一场注定无果、无人知晓的余生执念。

　　人间千万痴人，来过，爱过，守过，散过。

　　如今，多他一个，岁岁年年，静静伴海，直至身死魂消，归于沧溟。

　　深海本无珠。

　　凡人本多情。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