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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岸无欢,人间皆客 风浪依旧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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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依旧肆虐海面。
林砚被暗流稳稳托举,缓缓浮出深海。
头顶是倾盆雨幕,雷霆隐于厚云,浊浪翻涌不休。方才万丈深渊里的寂静清冷,与此刻人间的喧嚣暴戾,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半浮在海面,浑身湿透,四肢冰冷僵硬。
胸腔的窒息感缓缓褪去,可心底那点微薄的温度,也跟着彻底凉透。
又一次活下来了。
依旧是被那道无声无息的深海规则,轻轻放回人间。
没有偏爱,没有破例,甚至算不上救赎。
只是沧海千万次规整死亡里,最普通的一次。
雨水砸在他脸上,混着海水咸涩,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林砚抬眼望向茫茫雨海,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悲喜,只剩一片安静的荒芜。
原来五年执念,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以为的重逢、机缘、特殊,于沧渊而言,什么都不是。
深海万古寂寥,见过千万凡人赴死,见过无数痴人妄念。他林砚,不过是蜉蝣之中,最寻常的那一个。
挣扎、奔赴、守望、痴念,统统微不足道。
浪头轻轻推搡,将他送至浅滩礁石旁。
林砚抬手,撑着湿滑的礁石,一点点爬上岸边。浑身伤口被海水雨水反复浸泡,刺骨的疼密密麻麻爬遍全身,他却早已麻木。
肉身的痛,远不及心底空落落的荒芜。
雨夜崖风凛冽,吹得他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
他一步步走回崖边那座破败石屋。
木门吱呀推开,屋内积着薄灰,漏风漏雨,清冷萧瑟。这是他守海五年的居所,无烟火、无亲友、无热闹,日复一日,只有海风潮声相伴。
从前他独居此处,心底尚有执念。
他盼风雨、盼深海、盼神迹、盼再一次遥遥一眼。
可今夜之后,那点滚烫的期盼,被深海的漠然彻底浇凉。
不是死心。
是彻底看清了结局。
他不会被记住,不会被偏爱,不会有半分例外。
余生所有奔赴,注定无果。
雨夜漫长,风声呜咽。
林砚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墙壁,静静听着外面浪涛轰鸣。
他想起年少渔村。
那时他也爱烟火、爱安稳、爱人间岁岁平安。他盼秋收渔满,盼岁岁无灾,盼往后娶妻生子,平凡度日。
可深海那一瞥,毁了他所有的世俗欲望。
见过万古清冷,再也容不下人间琐碎。
第二日,雨停风歇。
天光大亮,沧海恢复往日温柔平和,仿佛昨夜那场玩命奔赴从未发生。
渔村的人照常生活,晒网、捕鱼、赶集、说笑,人间烟火依旧热闹繁盛。
唯有崖上之人,心境彻底更迭。
从前的林砚,是盼再见。
如今的林砚,是愿长伴。
不再奢求沧渊回头、不再奢求被记住、不再奢求半分回应。
他只是想守着这片海。
守着他唯一见过神迹的地方,守着那片万古无心的荒芜。
几日之后,有邻里老人拎着干粮上山,看着消瘦沉默的林砚,忍不住叹息劝解。
“阿砚,别再守着空海了。”
“海是无情的,守再久也没用。你还年轻,回头是岸,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途。”
林砚抬眸,淡淡看向烟火满面的老人,轻轻摇头。
“我的岸,不在人间。”
老人怔住,只剩满心惋惜,终究摇着头离去。
世人皆劝他归红尘。
可红尘,早已不是他的归处。
日子一日日流淌。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又是五年过去。
十年光阴,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让壮年步入中年,让一代人慢慢老去、离场。
渔村旧友,大多成家立业,儿女绕膝。当年和他一同出海的少年,早已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唯有林砚,十年如一日。
容颜褪去青涩,眉眼覆上沉寂。他不再年少热烈,不再暗自期盼,终日静坐崖岸,看潮起潮落,看日升月沉。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偶尔遇见风浪,看见海面翻覆的渔船、落水挣扎的渔人。
他会出手相救。
救人、引航、捞起落水孩童、帮搁浅渔民归岸。
海边人人都说,崖上的痴人变善了,是心善的守海人。
只有林砚自己清楚。
他救人,从无悲悯。
只是太懂濒死的绝望,太懂深海的漠然。
他替沧渊,做完了所有“规整死亡”的温柔。
可他自己,永远困在那场深海相逢里,无人救赎。
岁月磨平了他所有的不甘,却磨不灭扎根骨血的执念。
他不再疯魔奔赴,不再雨夜坠海。
只是安静、长久、固执地守着这片沧海。
不求回应,不求相见,不求铭记。
余生漫漫,唯海为伴。
人间喧嚣万千,再入不了他眼。
他的心里,早早就落了一片永不干涸的深海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