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学费全免
一 ...
-
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
是县一中统一开学报到的日子。
初秋的风扫过整座县城，把三伏天最后残留的燥热一一收尽，空气里清清凉凉，透着新学年独有的崭新气息。
县一中朱红鎏金的校门大大敞开着，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老式二八自行车在路边排成长龙，家家户户车梁上捆着鼓鼓囊囊的被褥卷，后座摞着方正的木箱，车把挂满五颜六色的尼龙网兜。脸盆、漱口杯、香皂盒相互碰撞，一路叮叮当当，脆响不断。
各乡镇的家长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柏油路上人潮涌动，车马络绎不绝。
能踏进县一中大门的，早已是百里挑一的乡镇尖子。
可今天，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寻常的新生报到，会炸出一个惊动全校的人物——
本届全县中考总分状元。
沈见素走在父母中间，身姿清挺安稳。
父亲推着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被褥、木箱、行李全数压在车架上，沉甸甸往下坠。他脊背却挺得笔直，推车的双手攥得很紧，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郑重。
母亲挎着洗得干净的布包，紧挨在女儿身侧，一手轻轻拢着包带，眼底是小心翼翼、盼了许久的期待。
夫妻俩昨夜一宿未睡踏实，一半激动，一半忐忑。
他们只知道女儿考得极好，远超一中录取分数线，稳稳能进重点高中。却从头到尾不知晓——自家安静读书的闺女，竟是今年全县中考的第一名。
一家三口顺着人流，缓缓走进教务处长长的走廊。
队伍弯弯曲曲绕了几折，四周家长和学生都压着嗓子低声闲谈，话题绕不开分数、分班、学费三件事。
“能进一中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家差三分，托了人情才调剂进来。”
“听说今年出了个中考状元，分数高得吓人，就是不知道是哪个乡镇的苗子。”
人人都在热议状元，谁也没多看队伍里安静伫立的小姑娘一眼。
无人知晓，被所有人好奇探寻的全县第一，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朴素、干净、从容，和寻常新生别无二致。
很快，轮到他们办理入学手续。
沈见素伸手，将录取通知书与学籍材料稳稳递上窗口。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教务主任，常年负责新生招录，经验老道。他低头核对信息，目光扫过姓名栏的一瞬——
笔尖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头，盯住眼前清秀沉静的姑娘，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瞬间炸开热忱的笑意，椅子顺势往后一推，直接站起身来。
“哎呀！是沈见素同学！”
他刻意抬高声调，洪亮的嗓音穿透整条嘈杂走廊。
“今年咱们全县中考总分第一名！我们校务会盼了你整整一个暑假！”
这一嗓子落下——
整条喧闹的走廊像被瞬间按下暂停键。
嗡嗡攘攘的说话声戛然而止。所有家长、所有新生的脑袋齐刷刷扭转，几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沈家三口身上。
短暂死寂不过两秒。
下一秒，现场轰然炸开惊叹。
“她就是全县状元？！”
“看着这么小、这么文静，居然这么厉害！”
“传闻考得破天的那个人，居然是这个小姑娘！”
此起彼伏的惊叹一层叠一层，整条走廊瞬间沸成一锅热水。
教务主任抬手压了压嘈杂人声，笑意满面，当众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宣布校方优待政策，声音清亮，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针对本届中考总分第一名，学校校务会提前开会定好，五条专项优待。”
“第一，高一全年学费全免，今日直接备案，分文不用缴纳。”
“第二，专项状元奖学金六十元，开学典礼全校公开颁发。”
“第三，精装全套教辅、正版新华字典、专属荣誉奖状，全部优先预留。”
“第四，开学典礼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接受校级专项表彰。”
“第五，纳入校级尖子生重点跟踪档案，享受重点班全程培优待遇。”
五条优待一条条砸下来，全场彻底哗然。
九五年的六十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
全年学费全免，对土里刨食、开小杂货铺维生的农村家庭而言，是实打实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重点培优跟踪待遇，更是有钱难求、只给顶尖苗子的稀缺资源。
周围家长的眼神瞬间变了。
先前的陌生、平淡，尽数换成浓烈的羡慕、惊叹与敬重。
层层叠叠的恭喜声围涌上来。
“哎哟！你们两口子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争气的闺女！”
“全县第一！多少年才出一个！以后铁定重点大学的苗子！”
“多少男孩都比不过你家姑娘，太出息了！”
“这下真的翻身出头了！一中重点培养，前途无量啊！”
沈建业一辈子老实本分，务农、守着小小小卖部度日，这辈子从未被这么多人围着真心敬重、连连恭维。
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慢慢涨红，耳根发烫，攥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膛一点点挺直。
那种靠着自家孩子争气、在人群里堂堂正正扬眉吐气的滋味，是滚烫的、踏实的，直直烙进骨头里。
周秀芝眼眶瞬间就红了。
心底又骄傲，又酸涩，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一遍遍谦逊回道：“谢谢大家，孩子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嘴上说着运气，心里却滚烫滚烫。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前，夫妻俩还在暗自发愁，怕女儿考不上高中、将来只能留守乡间吃苦劳作。
而今日，他们站在全县最好的高中门口，被所有人羡慕、高看、敬佩。
一人得中，全家抬头。
周围同届新生看沈见素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从陌生普通的同级同学，变成仰望、敬佩、暗自对标。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从今天起，沈见素，就是本届新生最高的标杆，是校方重点盯培的未来，是一中新一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人群喧腾簇拥，人人道喜。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沈见素，自始至终从容伫立，神色平静，不骄不躁，无半分飘飘然。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稳得体：“谢谢学校看重，我会踏实读书，不负栽培。”
教务主任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赞许：“好孩子，难得。成绩顶尖，心性还这般沉稳，以后必成大器。”
入学手续办得干脆利落。
学费一栏直接划零，仅登记收取正常书本杂费。
一家三口走出教务处走廊，身后依旧有不少人探头张望、低声议论不休。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一届，没人能压得住她了。”
“稳稳的年级第一种子。”
日头渐高，已是正午。
九月一日全县统一报到，许鹿一早就先在镇上普通高中办完了自己的入学登记。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沈见素，趁着中午空档，骑上家里的单车，专门赶来了县一中。
她挤过校门口人流，满头薄汗，跑到老槐树下等着，终于看见沈见素走出来。
看见人，她瞬间眼睛亮得发光，一把抓住沈见素的手，语气又激动又真心：
“素素！我刚在我们学校报名完，就赶紧骑车过来了！我听说你全县第一免学费还有奖学金，还要上台发言！你今天真的太耀眼了！”
她心底没有半分酸涩嫉妒，只有打心底为好友高兴的滚烫真心。
两个人在树下站着说了许久，聊起今后一县一镇、一重点一普高的求学路，约定周末写信、放假碰面。
短暂相逢，匆匆道别，许鹿才又骑着单车赶回自己的高中。
没过片刻，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陆明远缓步走上前来。
方才教务处全程轰动的场面，他从头到尾静静看在眼里。看着被全场簇拥、万众瞩目的沈见素，他眼底再也没有初中时的较劲、不甘与攀比，只剩下坦坦荡荡的折服与正视。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坦然：“你当之无愧。高中三年，我以你为标杆。”
是强者对强者，最干净、最坦荡的认可。
不远处的操场围栏边，晨训结束的江叙白静静伫立。
他一身薄汗，校服领口随意敞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作为体育特招生，他不用参与文化课择优分班，早已提前知晓自己的分配结果——平行二班。
体育特招，专项降分录取，自有一套制度，从来不会纳入尖子重点班序列。
他隔着攒动的人群，远远望向树下耀眼从容的少女。
一个站在文化课顶端，被全校寄予厚望，是正统高考赛道的顶尖苗子。
一个奔赴操场与汗水，走专项特长之路，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江叙白微微颔首，无声致意。
随即转身，安静走向平行班的教学楼方向。
自此，三人同校，正式分道。
沈见素、陆明远，奔赴尖子云集的顶层赛场。
江叙白，奔赴属于自己的汗水赛场。
教学楼大厅，人山人海。
巨大的红纸张榜高高贴着，密密麻麻全是新生分班名单，黑压压一片。所有人踮脚仰头，一边找自己名字，一边还在热议方才的状元风波。
“太厉害了，直接免学费！”
“还有专项奖学金，学校直接重点盯培！”
“这一届开局就封神，别人根本没法比。”
沈见素挤进人群，目光稳稳落上榜单。
高一（1）班。
沈见素。
陆明远。
同班同学稳稳并肩，同入本届王牌重点一班。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难怪是重点班了。”
榜单落定，尘埃落定。
沈见素抬步，走进高一（1）班教室。
教室里早已坐满大半，全是从各个乡镇层层筛选出来的文化尖子。空气安静得压抑，无人闲聊，无人嬉闹，每个人都低头整理书本、摆正桌面，暗自蓄力。
可当沈见素踏进门的那一瞬间——
满室寂静悄然滞了一拍。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无需自我介绍，无需半句张扬。
今天整个报到日最炸裂的状元荣光，早已替她将名字，深深刻进所有人心底。
不多时，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四十余岁的男老师，常年坐镇重点班，治学严谨，气场沉稳。他往讲台上一站，整间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他开门见山，语调冷静严肃：
“能进一中重点班，只代表你们拿到了高考的入场券。接下来的周测、月考、联考，一轮不落。你们从今天起，只有一个目标——三年后，高考上岸。”
话音稍顿，他目光落向沈见素，当众郑重开口：
“本届全县中考状元沈见素，在我们班。学校重点培优跟踪，开学典礼将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希望全班同学，以她为榜样，沉下心，踏实地往前冲。”
一句话，彻底坐实她在重点一班无可撼动的顶尖位置。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拂过窗沿，吹动一摞崭新的课本，书页哗哗轻响。
沈见素抬眸望向窗外澄澈高远的蓝天。
今日所有的荣光、优待、瞩目，皆是过去一年日夜伏案、一笔一画熬出来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