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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94年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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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素是在医院走廊里倒下的。
白大褂口袋里还塞着没看完的审稿意见,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素素,妈没事,只是妈想你哥想你爸了……"。她没来得及回。后脑磕在墙角,视野黑下去之前,她想的是:大哥走了,父亲走了,现在连母亲也要……
还没睁开眼,她闻到了煤烟味。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煤炉烧着的那种呛人的烟火气,混着面粉和井水的腥甜。
她睁开眼。
看到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劈下来。小时候她拿尺子量过,十一厘米。后来裂缝又长了一点,她没再量,可是慢慢那条裂缝能塞进去一个糖果。
不是梦。
她坐起来。碎花棉被压在身上,实心棉芯沉甸甸的。光脚踩到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左手食指侧面的疤还在——小学三年级削铅笔划的,这么多年没长平。
看到墙上的日历。一九九四年。
她这是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砰砰叮叮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音,周秀芝在哼调子,跑调跑得厉害,是《乡村小调》。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民间小调。
沈见素坐在炕上没动。眼眶酸得厉害。上辈子她带母亲去北京,医院走廊里母亲也哼过歌,调子是从电视上学的,她没听过。那时候她刚从实验室赶过来,白大褂都没换。
眼前这个满身面粉、哼着跑调小调的女人,还健康的活着。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红毛衣袖口织得太紧,箍得手腕发胀——母亲织了好几个月的,针脚歪歪扭扭。
"起来了?面好了,你先吃。"周秀芝头也不抬。
白瓷碗缺了一角,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鼓着没破。她咬一口,溏心在嘴里化开。一滴泪悄无声息滴进碗里。
沈建业推门进来,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拍掉身上的土坐下。吸溜一大口面条,筷子磕着碗沿叮叮响。
"今天天冷,多穿点。"他说。
"知道了。"
她洗了碗,背上书包。墙角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横梁上一道焊疤像蜈蚣趴着。蹬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秀芝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攥着锅铲朝她挥了挥。
沈见素没回头,蹬上车冲上村道。
到县城二十分钟。临川初中的铁栏杆校门绿漆剥落,露出底下红锈。初三(1)班,靠窗第三排。桌面刻得乱七八糟,指尖摸上去凹凸不平。
后桌许鹿拿笔帽戳她椅背:"沈见素,发什么呆呢?"
许鹿递过来一颗橘子味水果糖,两毛钱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
"沈见素!"周衡站在讲台上,花名册卷成一卷敲黑板,"开学第一天,说说你今后三年有什么打算。"
上辈子她说了句"好好学习",被翻了个白眼叫坐下。
沈见素站起来。
"我想考大学。"
一九九四年的鹿鸣县,乡下中学里,这五个字够了。
后排有人轻轻"嗤"了一声。她中考全县两百多名,班里中游。
周衡推了推眼镜:"坐下吧。目标不算高,态度尚可。"
她坐回去,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
窗外走廊,脚步声过去。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白球鞋,一侧鞋带松着。
沈见素的笔尖顿住了。
她攥着钢笔,慢慢松开。
前世倒下去之前,她不是没安排。存款够母亲治病的,她算过的。她所在的研究所也有抚恤条款,她出事后单位会接手后续。母亲不会没人管。
她只是没来得及亲口跟她说一声"妈,我没事"。
沈见素低下头,在课本第一页,钢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