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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木皆非 大师兄是我 ...

  •   大师兄死的那一天,万籁俱寂。
      玄武山上所有的人静静立在一旁,就这么的冷漠看着他在地上病态的扭曲、痛苦的挣扎,直至最后彻底沦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玄炳也站在旁观的人群里。
      曾经高高在上、体面风光的大师兄,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心底慌乱不堪,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大师兄凄厉的哀嚎一遍遍回荡,尖锐刺耳,狠狠刺痛他的耳膜。
      大师兄白皙的肌肤渐渐乌紫肿胀,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双眼涨得通红,几乎要暴突出来。
      玄炳想要上前,可双脚却是怎么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直到大师兄彻底断气。
      那一刻,玄炳的心仿佛也跟着一同停止了一般。
      “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这便是步入歪魔邪道的下场!”
      掌门陈珏的声音,如一盆冰水,将玄炳从头浇至脚底。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心底翻涌,盖过周遭所有议论声。
      大师兄怎么会修炼邪术,堕入魔道?
      他明明日日窥视,处处留意,清清楚楚知晓大师兄的一言一行,日常起居。一切都一如既往,安稳如常。
      难道是大师兄的父亲睿亲王结党营私入狱、家族落败,他一时想不开,才会自甘堕落?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玄炳连一丝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不会的……大师兄不会的。
      一定是还发生了什么。
      等他恍惚回神,围观众人早已尽数散去。
      空旷的场地只剩他一人,以及地上那具冰冷僵硬、姿态屈辱狼狈的尸体。
      玄炳踉跄奔上前,颤抖着将人抱起。
      尸身已经呈现僵化的状态,他的那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仿佛要将什么瞪穿一般,他到死都不曾瞑目。
      泪水瞬间浸满眼眶,他伏在尸体旁,失声痛唤。
      “大师兄……大师兄……”
      四下寂然,再也无人回应。
      忽然,漫天雨丝飘落,由细渐大,滂沱而下。
      雨水冰冷刺骨,淋透衣衫,也浇透了他早已破碎的心。
      他死死抱着尸体不肯松手。
      悲恸至极的时刻,他心底竟生出一丝偏执的慰藉
      仿佛只有此刻,大师兄才真正的属于了他,彻彻底底属于他一个人。
      雨声淹没了他所有哭声。悲伤卑微无声,毫无重量。就在这时,一道黑衣人影悄然立在他面前。
      那人声音穿透层层雨幕:
      “哭得撕心裂肺,该有多么伤心。”
      玄炳抬眼,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来人容貌。
      “你是谁?”他嗓音哽咽破碎,微微发颤。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黑衣人道,“但我可以帮你,我能够复活你的大师兄。”
      玄炳猛地怔住,眼底满是惊疑。
      不等他追问,那人身影转瞬消失在雨丝中,只余下一句低语回荡
      “来腐锈庄找我,我等着你。”
      ……
      玄炳睁开干涩酸胀的双眼。
      过往记忆翻涌而上,扯得他头颅剧痛欲裂,双耳持续嗡鸣。尤其是残缺的右耳,细碎的痛感一阵阵抽跳不休。
      他想要坐起身,身体却沉重如灌了铅,只能忍着僵硬酸痛,一点点慢慢挪动。
      雨早已停歇,日光顶头照耀,晒得人微微发烫。
      林中鸟鸣清脆悦耳,方才那场末日景象仿佛从未存在。
      缓了许久,他终于站稳身形。抬手时,他发现腰间重新系好了一只崭新的香囊,绣着精致纹路,面上端正绣着一个“木”字。
      “接下来,便是木元脏了。”
      他低声呢喃,执念再度覆上心头。
      集齐五行元脏,便能逆天招魂,让他珍视的大师兄重活一世,重回自己身边。
      为了这件事,他不惜背叛师门,不惧身败名裂。
      他的人生早已残破不堪,是大师兄成为了他暗无天日里的唯一光亮,支撑他一路撑到如今。
      玄炳抬手拍去满身灰尘。
      这条命本就是大师兄给的。为了他,为了再看见他昔日温柔笑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山脚下的客栈内,三名身着白衣道袍的青年静坐小憩,神态各异。
      四师弟周永道揉着惺忪睡眼,疑惑开口:
      “三师兄,我们就这么在山脚下干等?真的能蹲到六师弟吗?”
      对面的沈昶青神色淡然,浅浅抿了口茶水:
      “自然能。我已经查到,六师弟方才刚从裴行山上下来。我问过店家,下山仅有这一条路,守株待兔便可。”
      一旁神色严肃的二师兄陈叁拜沉声开口:
      “此地是裴行山。传闻五行水神玄冥尸解飞升,留在凡间的仙躯,便葬在此山中。”
      周永道一脸惊奇:
      “真的是这里?看着平平无奇,半点恢弘仙气也无。我还以为仙躯所在地会极为不凡。”
      沈昶青指尖轻拨杯盖,缓缓道:
      “二师兄所言属实。只是这座山邪乎得很,常年阴雨绵绵,入山之人常会原地打转,如同鬼打墙,无法真正深入。”
      周永道蹙眉思索:
      “六师弟为何偏偏要来这里?方才那场天气骤变,我总觉得和他脱不了干系。”
      陈叁拜神色愈发忧虑:
      “或许我们该上山寻找。四师弟这话点醒了我,六师弟此番行径诡异,定然在暗中筹谋什么,恐怕有危险!”
      他越想越急,当即就要起身进山,周永道连忙伸手死死拉住他。
      “二师兄,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六师弟不就是跟着大师兄学坏了,才叛离师门的!”
      当初大师兄堕入邪道、修炼魔功遭反噬暴毙。事发之后,六师弟玄炳连夜带走大师兄尸体叛离师门,还出手打伤了看守山门的八师弟。
      宗门上下人人揣测,玄炳已然受大师兄影响,步入邪途。
      师父派遣三人下山,便是要将玄炳带回师门,拉他回归正途。
      “别争执了。”沈昶青低声制止,目光落向山道,“六师弟来了,果然按兵不动是对的。”
      二人立刻收敛心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道之上,一名戴面戴苍白面具的黑衣青年缓步走来。
      不起眼的打扮,熟悉的面具,正是叛门离去的六师弟——玄炳。
      陈叁拜率先起身,快步上前拦路:“玄炳!”
      其余二人紧随其后,将他去路堵住。
      玄炳透过面具看清三人,眼底瞬间凝起凛冽敌意:“你们想做什么?”
      连日追踪无果,沈昶青早就憋着一股怒意,语气带着问责:
      “六师弟反倒问我们?你该问问自己的所作所为!”
      周永道语气带着劝诫:
      “六师弟,别再执迷不悟,现在跟我们回去还来得及。”
      玄炳心知对方来意,瞬间拔剑相向,语气冷硬:
      “滚开!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陈叁拜抬手示意二人噤声,独自上前一步,目光骤然落在他空荡残缺的右耳上,神色一惊:
      “你的耳朵怎么了?”
      他下意识想要靠近查看,却被玄炳一把狠狠推开。
      那一刻,玄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被冰冷敌意覆盖。
      他不再多言,抬手甩出一枚烟雾弹,趁着白雾弥漫视线受阻的瞬间,转身快步逃离。
      等三人揉开被烟雾刺痛的双眼,山道早已空空荡荡,玄炳彻底没了踪迹,连追都不知道从何而追了。
      沈昶青满心气恼:“可恶,又让他跑了!”
      周永道慌乱扇开残余刺眼的烟雾,一脸无措:
      “这下可怎么办,我们要如何向师父交差啊?”
      沈昶青转头看向陈叁拜,责备道:
      “二师兄刚刚为什么不快点将他擒住,这下好了!又要从头追查!”
      陈叁拜轻叹一声,忧心忡忡:
      “他定然在做极为凶险之事。好好一个人,硬生生没了一只耳朵,这绝不简单。”
      他当即吩咐:“永道,即刻传信回山,将今日所见悉数告知师父,看看能否查出六师弟的真实目的。”
      “好好好,都听二师兄的。”周永道已然有些疲惫,但只得无奈应下。
      沈昶青也察觉此事暗藏蹊跷,便不再多言。
      三人重回客栈落座。周永道借来笔墨,快速写完一封书信,吹了声口哨,一只乌黑渡鸦应声飞来。他将信件绑在渡鸦爪上,抬手放飞。
      沈昶青看着远去的渡鸦,缓缓开口:
      “还是四弟,训鸟高手。等师父回信,摸清六师弟的目的,我们便能预判他接下来的去向。”
      周永道谦虚笑笑:“我哪里比得上两位师兄聪慧能干啊。趁着等待回信的空档,我们就近四处逛逛,也好玩一下放松一下,毕竟难得下山一趟。”
      陈叁拜当即面露不悦:
      “你还有心思玩乐?”
      沈昶青辩解道:
      “四师弟的意思应该是,我们就近探查一番,也好过什么事都不做。”
      “对了!我猜测,六师弟此行,定然与水神玄冥脱不了干系。”
      “我们干脆就从这入手怎么样。”
      周永道尴尬讪笑两声:“是啊,二师兄,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叁拜颔首:“三师弟说得有理,走吧。”
      玄炳一路奔出数里,踉跄停下,大口喘息。
      幸好下山前他暗自备下了几枚烟雾弹防身,方才若是正面对上三人,尤其是实力稳居宗门第一的二师兄,他绝无胜算。
      从前,二师兄陈叁拜与大师兄元贺并称玄武山双璧,是掌门陈珏最得力的左右臂膀。
      大师兄离世后,二师兄便成了玄武山公认最强的弟子。
      更何况还有心思缜密的三师兄、身手利落的四师弟同行。
      方才能脱身,已是侥幸。
      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
      他抬手摸出腰间香囊,低声轻唤:
      “你还在吗?”
      片刻,囊内传出一道沉闷男声:
      “玄武山已经派人下山追捕你了吧。”
      玄炳攥紧掌心,低声应道:“是的,刚才装个正着,还好有惊无险,我已经摆脱几人,只是接下来我得万般小心了。”
      “不必忧心。”那人语气平稳,“我会替你清除麻烦,你只需专心寻找五行元脏即可。”
      玄炳微怔,低声吐出二字:“谢谢。”
      随即追问:“你还未曾告诉我,木元脏在何处。”
      香囊内沉默片刻,缓缓道出线索:
      “南方有一座古城,城内四季如春,故名常青城。
      城中百姓常年受神力滋养,无病无痛,无灾无厄。这一切福祉,皆因城内一株参天古树。
      那古树之所以蕴含无尽神力,正是因为它乃是木神句芒飞升后遗落凡间的仙躯所化。”
      玄炳默默将信息尽数记在心底:“我知道了,多谢。”
      他正要收回香囊,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轻缓:
      “注意安全,玄炳。”
      玄炳沉默不语,冷着脸将香囊重新系回腰间。
      他仍清晰记得初见腐锈庄的模样。
      当初,他抱着大师兄冰冷的尸体,义无反顾叛离玄武山,循着雨中那句邀约,孤身奔赴这人人畏惧的邪道之地。
      腐绣庄是臭名昭著的邪魔据点。
      世人修行皆求正道成仙,可这世间从不止一条天道。邪道亦可借煞气,怨气,生气,灵气修行得道破壁飞升。
      他本以为腐锈庄定然阴森可怖、邪气滔天。
      可真正踏入庄内,入目却是繁花簇簇、绿植丛生,生机盎然。
      檐下悬挂的无数捕风铃随风轻晃,叮铃清响,温柔的令人感到安宁。
      他背着大师兄的遗体,一步步走入庭院深处。
      院内整齐立着两排披黑披风的怪人,身姿僵硬,齐齐抬手,示意他继续向内。
      庭院最深处,高台端坐一人,神色肃穆。
      那人面罩覆面,遮去整张容颜,只露出一双平淡幽深的眼眸。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低沉悠远:
      “欢迎你的到来。”
      “将尸体放下吧。”
      玄炳满心戒备,丝毫未松,冷声追问:
      “你说可以复活他,是真的吗?”
      那人见他警惕深重,也不再强求,缓缓开口:
      “自然属实。
      我与你一样,心中也藏着一个想要复活的人。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敬他、念他、惜他,可终究天人永隔。”
      玄炳心头一颤:“那你复活他了吗?”
      那人轻轻叹息:
      “我知晓复活之法,却始终没有勇气亲自去做。
      我需要你。帮我的同时,也是在成全你自己。”
      玄炳心神下沉:“是什么办法?”
      “你可知五行神?”
      玄炳沉默未语。
      “金木水火土五位,皆是尸解成仙。魂魄飞升而去,肉身留在凡尘,这五具仙躯蕴藏无尽神力,而神力的根本便是元脏。
      邪道之中有一秘术,集齐五行元脏,借仙力招魂,便能让逝者复生,样貌记忆都和生前一般无二。”
      玄炳眉头紧蹙,目光锐利:
      “此法于你而言并非难事,为何你不亲自收集,偏偏找上我?”
      那人低低轻笑一声,一语道破残酷真相:
      “只是取元脏要付出代价,需献祭自身五感。我纵然一心想再见那人,却没有勇气变成没有感知的活死人。
      但你不一样,玄炳。”
      男人转瞬出现在玄炳面前,速度快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早已没有依靠。大师兄不在,玄武山不会留你。掌门厌弃元贺,自然也不会顾及依附他的你。失去庇护,容貌残缺,你在这世间也难以立足。”
      “元贺于你,胜过性命,不是吗?”
      “若是没有他,你早就是街头冻死的乞丐,或是牢中无人过问的囚徒,受尽冷眼唾弃。”
      一字一句,锋利如刃,尽数刺穿他层层伪装的坚硬,戳中最痛的软肋。
      泪水再度汹涌落下。
      是啊,他早已无路可走。
      若无大师兄,他当年早已是曝尸荒野的乞丐,或是牢狱之中无人问津的囚徒。
      是元贺救他、护他、教他,爱他,给了他全部的温暖与体面。
      没有元贺的世界,他活着本就毫无意义。
      玄炳浑身颤抖,哑声哽咽: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真是个乖孩子。”
      玄炳死死攥住身后大师兄的衣袖,将那具冰冷的躯体牢牢护住。
      那人取出一枚精致香囊,面上绣着花纹与一个“水”字。
      “这是盛装元脏的囊器。你第一站便去最近的裴行山,寻水神玄冥的仙躯。”
      玄炳没有空出的双手去接。
      那人便俯身,亲自为他系在腰间。
      “尸体暂且留在我这里,我会替你妥善照看。”
      玄炳依旧不太情愿,那人淡淡担保:
      “你大可放心。你、我、元贺,三者命运绑定。我需你寻回的元脏,绝不会动他分毫。”
      玄炳这才稍稍安心,轻轻将怀中尸体平放落地。
      那人又递来一卷手绘图纸,与一柄形制怪异的黑红色匕首。
      “这是裴行山完整地形图。此山受玄冥仙躯结界笼罩,常人无法深入。
      这柄匕首以纯煞锻造,可破除山中弥障、隔绝幻境。你依照图纸指引,寻得仙躯,用此刀取出元脏即可。”
      玄炳默默接过,尽数收好。
      玄炳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粉饰的地狱。
      庄主所有的温柔、共情、惋惜,全是假意,令他作呕。
      他从来不是惜他、怜他,只是担忧他身上独一无二的利用价值。
      玄炳气得身躯微颤,却又无力反抗。
      他如今,不过是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抬手按住仍在隐隐抽痛的右耳,他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愤,低低吼了一声。
      林间鸦群惊飞四散。
      他捂着额头,努力镇定下来,最终朝着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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