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雾》而见溪

1、向日葵

　　A市 中央联盟院校

　　傍晚的阳光从教学楼西侧的窗外洒进来，将整条走廊都染上了一层温和的暖色，学校里的钟楼在远处投下斜长的影子，缓缓划过被晒得发烫的操场。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学校骤然蒙上了一层喧闹。

　　苏扬后颈处贴着浅蓝色抑制贴，穿上校服外套，快速收拾着桌子上散落的课本，直接把书往怀里一揽，动作利落。

　　贺敬之在一旁习以为常，见状调侃他：“怎么，又要去找你的童养媳了？”

　　苏扬听到后也不恼，笑着摇摇头回他：“没办法，沈聿时太黏人了。”

　　“得了吧，是你黏人家吧。”贺敬之嗤笑一声，没再拆穿他。

　　中央联盟院校是全联盟高干贵族子弟的专属院校，总共分为十二个班，而贵族子弟也会分出阶层，从一到十二班依次排序。

　　一班属于头部，十二班自然是最后。

　　苏扬从一班快步走出来，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白的发光的锁骨，他走的很快，偶尔有同学过来跟他打招呼，他就扬起下巴回笑一下，脚步却不停，像只赶路的、毛色鲜亮又骄傲的雄孔雀。

　　沈聿时坐在十二班靠窗的最后一排，暖黄的光线照进来，衬得他眉目深邃。

　　他拿出习册，开始做题，顺便等着苏扬。

　　沈聿时做事前习惯先计算时间，苏扬走到这里通常需要十分钟，那是沈聿时做完三个大题的时间，但如果苏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其他的朋友，就会停下来和他们说话，这样就会没有特定时间，他也许需要等很久。

　　但今天显然没有，三道大题做完，走廊里准时响起少年清澈的声音。

　　沈聿时，沈聿时，沈聿时……

　　人还没出现，声音就先围绕在沈聿时的耳边。
　　他连续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清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无比清晰。

　　一班到十二班的距离并不近，苏扬需要穿越三个走廊加四个楼梯，但他似乎乐此不疲。

　　沈聿时在听到第一声时就放下笔，抬眼望向教室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顶着一头栗色碎发的alpha少年。

　　少年小跑着拐进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发被风吹散了几根，怀里抱着几本书，在看到沈聿时的瞬间，露出那颗小虎牙，脸上扬起一个极为耀眼的笑容。

　　苏扬的信息素是向日葵混合着晒干麦秸的味道，温暖，明亮，就和他本人一样。

　　他走到桌边，动作熟练地拿起沈聿时的书包，打开，掏出里面的芋泥啵啵奶茶，插上吸管，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苏扬是个芋泥控，尤其钟爱芋泥啵啵奶茶，但方姨明令禁止他要控糖，每天只能喝一小杯，于是他打着沈聿时也要喝的幌子，要保姆每天多做给沈聿时一杯，但最后都会进了自己的肚子。

　　沈聿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环臂看向他，目光落在苏扬被芋泥啵啵奶茶撑得鼓起的脸上，沉声说：

　　“下次不准再喝两杯。”

　　苏扬听后赶忙喝完最后一口，空瓶子隔空被扔进垃圾桶，然后弯下腰凑到沈聿时跟前。

　　他的脸离的很近，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带着点委屈的意思，演的逼真，语气诚恳：“那个小杯两个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一个大杯！”

　　“算我求你行了吧！”

　　苏扬的呼吸扫在他脸上，带着芋泥甜腻的味道，沈聿时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退开，垂下眼，没接话。

　　他伸手把苏扬放在桌上的书拿过来，和自己的课本一起装进书包。

　　苏扬不爱背书包，平常放学就拿几本书，然后全塞到沈聿时的书包里。

　　沈聿时沉默地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拉上拉链，站起身，终于看了苏扬一眼：“走了。”

　　苏扬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伸手搭住沈聿时的肩。
　　没接话就是默认，他还是可以每天喝到两杯芋泥啵啵奶茶。

　　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大半，但偶尔遇到认识的同学，苏扬都会走上去和人笑着打招呼，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一前一后。

　　“苏扬。”他开口。

　　“嗯？”

　　“明天别来那么快，我还有题没做完。”

　　苏扬听到后无所谓的开口：“那我就坐在里面等你做完啊，我又不会吵你。”

　　“哦”

　　他其实想说太远了，可以不用每天过来。
　　可是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司机等在校门口，黑色宾利安静地停在紫薇花树下，像一幅名为夏季的油画。

　　苏扬先一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见沈聿时还站在原地，伸手拉了他一把：“愣着干嘛？跟着哥上车。”

　　苏扬只比沈聿时大了三个月。

　　沈聿时没理他，弯腰坐进后座，苏扬跟着挤进来，轻轻地撞上他的肩膀，属于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渗过来。

　　他往座椅上一仰，抬手把校服外套脱掉扔在两人中间，掏出游戏机开始玩游戏，吵吵闹闹的，沈聿时随手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一旁。

　　宾利缓缓驶入街道。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沈聿时侧过头，车窗上浮现着苏扬模糊的侧脸，和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叠在一起。

　　他想起母亲经常对他说的话，你能上联盟院校，能住在景苑，都是因为苏扬，你要多让着他，以后多照顾他点。

　　这话不算错。

　　沈聿时如今享受的所有的优越待遇，全都是因为苏扬。

　　他的母亲林月是苏家的保姆，方染和林月是在沈聿时和苏扬四岁那年认识的，彼时林月正经历人生最难的关口，丈夫刚因车祸去世，留下她一个omega带着个四岁的孩子。

　　孤儿寡母，叔伯们觊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说她是外人，说她一个omega带着拖油瓶迟早会改嫁，话语间把她的存在当成了一根多余的刺。

　　林月性子要强，一气之下洗掉标记，带着剩下的积蓄离开了那座城市。

　　到A市时，她身上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四岁的沈聿时，她租了间地下室，白天把沈聿时寄放在邻居婆婆那里，自己出去找活干。
　　她做饭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淮扬菜的底子，又带着股家常的味儿，在一家小餐馆做着厨师。

　　恰逢那时方染胃口不好，苏正毅心疼的紧，四处搜罗合她口味的饭菜，私厨换了一个又一个，方染还是吃得很少，人眼见着往下瘦，一次偶然，方染吃到了林月做的菜，觉得很合口味，当即决定，把林月请回苏宅做事。

　　方染性子温和大方，从没把林月当保姆看，两人年纪相仿，又各自有着一个四岁的小孩，一来二去，竟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林月的手艺养好了方染的胃口，也养熟了她和苏家的情分。

　　沈聿时跟着母亲住进苏宅那天，苏扬手里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棒棒糖，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抬头见有人站在门口，呲着虎牙，跑过去，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定，朝他伸出小肉手，上面还沾着泥：

　　“咕咕，我叫舒扬，你呢？”

　　话都说不清楚，沈聿时团着小脸犹豫了好久，才慢慢伸过去：“沈聿时。”

　　那年他们四岁，苏扬自小时候开始就是乐天派。

　　之后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同一个院子里奔跑，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

　　苏扬爱闹，沈聿时喜静，性格南辕北辙，却长成了一对分不开的影子，苏扬会把厨房偷来的芋泥糕分他一半，他们一起爬过后山，一起骑马，一起在深夜的天台上分食一盒快要融化的冰激凌。

　　十三年很长吗？

　　沈聿时不觉得。

　　两人十六岁那年，沈聿时是没有资格进入联盟院校的，贵族子弟的专属学府，他自然进不去。其实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A市的一所普通重点高中，奖学金丰厚，离联盟院校很近。

　　可苏扬不同意。

　　沈聿时记得那个夜晚，月亮很圆，蝉鸣聒噪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穿。

　　苏扬在听到他说“我不能去联盟院校”的时候，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尖锐的一声响，脸涨得通红，顶着一头栗色的碎发，像只河豚一样，气鼓鼓的转身就冲了出去。

　　沈聿时跟到书房门口想拦住他，苏扬已经闯了进去，那扇厚重的门没有关严，漏着一道细窄的缝隙，苏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每个字都砸在沈聿时的心上。

　　“如果沈聿时不和我一起去联盟院校，我也不会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点犹豫。

　　沈聿时站在门外，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后颈微微发烫。

　　后来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聿时几乎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那片沉默里。

　　然后他听见苏正毅声音微沉，带着些无奈：“知道了，我会安排。”

　　沈聿时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了闭眼，走廊里没有开灯，夜色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灰蓝色的阴影里。

　　苏扬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胜利者的神气，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挂在他身上，呲着小虎牙，扬着大大的笑容：“搞定了！沈聿时，你完了，接下来三年你又要继续跟我当同学啦！”

　　沈聿时没有抬头看他，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滚出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嗯”。

　　他借着苏扬的光，站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他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