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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想到帐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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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哪吒盯着自己带回来的那块牌位。
黑底上竖写着工整的金字——
先夫李公讳哪吒之神位
“老大,这……这东西怎么处置啊?”副将阿丑满脸为难,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
哪吒眉头紧锁,托着下巴不说话。
一年多之前,他与父亲断绝关系,悄悄带着亲随离开陈塘关落草为寇,打那时起,总兵府对外就宣称三少爷染病不起了,为的是将实情封锁,以免被他这个不肖子牵连。
他行动时一直小心掩藏身份,所以世人并不知道这伙新兴贼寇的首领就是李三公子。
如今李府又演了这么一场出丧的戏,等于将他的死讯广而告之,算是彻底抹消了他的存在。只不过让哪吒意外的是,父母竟然在他“死”前给他娶了个媳妇,还借着出殡将人送了过来。
何必如此呢?那么一个天仙下凡似的清白人儿,却被无辜卷进来,未穿过喜服,倒先穿上了丧服。
他说,他姓龙……
“这牌位就先留着吧。”哪吒对阿丑说,“还有,今天带回来的那个人,我的真名你们务必要对他保密。”
营寨里安静整肃。虽然对父亲的立场并不赞同,但哪吒不得不承认,他的治军手段还是从爹爹那里学来的,故而手下的兄弟们对他始终很敬服。他巡了一圈,叮嘱过守夜的人,才取了些食物,踩着潮湿的地面走向自己的帐子。
一想到帐子里还有一个漂亮的“未亡人”在等着他,他心口便微微发痒。
既然当了坏人,要不干脆当到底吧?
不行不行,那小龙看上去模样刚烈,别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
哪吒掀了帘子进去,放好东西便急切地去看对方。白天里他远远就被那一身素白吸引了目光,只觉对方的身姿宛如月亮一样皎洁,此刻敖丙安静又无助地躺在他床上,昏暗的烛火将孝衣染上浅红,更添旖旎,身不由己的样子让哪吒刚刚归位的道德感再次动摇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想着先宽慰一下对方,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天真的是自己。
敖丙突然动起来,身段异常灵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掌风凌厉劈向他颈间。哪吒千钧一发躲开,却立刻又被扫堂腿绊了个跟头。敖丙转身闪到他背后,扭住他的胳膊一个反剪,用力将他牢牢按在了榻上。
“别动!!”
一支竹簪凉丝丝地抵住了哪吒的喉管。他侧头勉强看去,敖丙骑在他背上,长发散落到颊边,薄唇紧抿,双眸中闪烁着威胁。
打起架来也这么好看。
哪吒眨眨眼,笑了:“自己运功冲开了穴道么?真厉害。”
“之前被你偷袭得手,这是还你的。”竹簪在他皮肤上又压紧了几分。“给我带路,我要离开这儿。”
“刚你不是说让我别动吗。”
“再废话就杀了你!”敖丙不明白,为什么被这样压制着,这小子还有闲心耍贫嘴。他知道自己虚张声势顶不了太长时间,于是一边放狠话,一边去够哪吒腰间的佩刀。
换手的瞬间,他突然看到哪吒邪邪一笑,接着脑袋猛地一勾,竟然直接用牙齿咬住了他手里的簪子!
敖丙大惊,连忙用力拽,居然拽不动,与此同时哪吒肩背发力向后一顶,直接把他从身上掀了下去。
好大的力气!
攻守顷刻逆转,两人就这么在床榻上扭打起来,敖丙奋力反抗,终究抵不过哪吒蛮力无穷,很快落于下风,再一次被制住。
他倒在枕上,双手被摁在头顶两侧,衣襟也给扯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放开我!”
哪吒当然不听,嘴里还叼着那根簪子,得胜地笑着俯视他。
罢了。敖丙扭脸闭上眼睛。看来只能之后再寻机逃走了。
至于今夜……忍忍也就过去了。
活下去。活着就是一切。这样想着,他很快恢复平静放弃了挣扎。身上那人的阴影压下来,吐息拂过他的侧脸,敖丙浑身僵硬,正预备着受辱,却感到头发被轻轻拨动了。
哪吒用嘴把发簪插回他鬓边,叹了口气。
“你呀,难道从来都不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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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慢慢睁开眼睛。哪吒已经松开他,直起身来:“怎么不接着打了。”
“我打不过你。”敖丙冷淡回答。
哪吒咧咧嘴:“打不过是因为你没吃饭。起来吧,都说了叫你先吃东西。”
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矮桌。那里放着烧饼,还有几样素菜和一碗冒热气的清粥。
敖丙呆愣着,哪吒走过去把桌子搬到榻边,然后又一次在床尾坐下来。见他迟疑,哪吒无奈道:“吃吧,里头没放蒙汗药。”
敖丙没有过多犹豫,整整衣裳,重新绾了头发挪过去,拿起食物送到嘴边。他确实需要补充体力。
哪吒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从见面第一眼,哪吒就打心里奇怪——这个人跟自己一样年纪,为何却总是一副无喜无悲的样子?他似乎什么也不怕,即使落到这般境地,也不见怨尤自怜。可要说听天由命了,他却又在顽强地求生,就像笼子里的鸟儿,只要一得到机会,就会振翅飞走。
还是先套套话吧。
“你是怎么进的李府,又为何要答应嫁给一个病鬼?也是为了报恩吗?”
敖丙啜着碗里的粥,闻言停顿了一下。
“我无依无靠,流落到陈塘关,若不是蒙李总兵一家收留,恐怕早就没命了。”
“你倒是知恩图报。”哪吒叹了口气。“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就算我放你走,你还要回李家吗?”
敖丙摇摇头放下碗筷,眼中流露出一丝黯淡。
“我回去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李府给他银票作为盘缠之资,意思便是放他自由,叫他自谋生路吧。
他很想去营救爹爹,但不知爹爹如今在何处,是否到了流放地,是否还活着……爹爹一定不会同意他这么做,太危险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爹爹一定希望他能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可是……
“既然如此,干脆你就留下来吧,”哪吒说,“我这里正好缺一个——”
他还没想好用什么词儿,敖丙就甩他一眼。“我不与贼寇为伍。”
哪吒拧起眉毛。“怎么,这年头官比贼还黑,你倒看不起我了。”
敖丙不为所动:“外面的人说你们截了过往的商队,难道干的不还是打家劫舍的勾当?”爹爹从小教他清白立身,如今虽然落难,也不能失了本心。
“谁说的!?”哪吒忍不住站起来,“小爷只杀奸恶之人,只劫为富不仁之徒!那镖队运的是送给朝中高官的贿赂,都是民脂民膏,我取来散给穷人,有何不可?”
一席话令敖丙微微睁大眼睛。想不到这伙山贼行的竟是义举。
他半信半疑,又质问道:“既然是义士,你缘何要毁坏李三公子的棺木,还将我强掳到这里?”
“我……”我那是想叫你知道棺材里没人!免得你真当自己守寡了啊!哪吒想要辩解,却又怕敖丙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一时语塞。看着小龙露出一副“果然还是贼寇”的表情,他有苦说不出,憋了一口气,半天才反击道:“你光说我,难道你自己就是良民百姓?”
他举起手中的东西。“你是真的姓龙吗?”
看清他捏着的东西,敖丙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是自己的那块灵玉!
什么时候……
他连忙低头去摸胸口,果然玉已不在了,想必是方才厮打之中被这小子顺走了,竟没有察觉。“还给我!”
哪吒反倒来了劲,故意不理他,转身将那玉举到烛火旁细看。玉坠晶莹剔透,状似太极阴阳鱼的半边,弯弯的鱼尾泛着淡蓝的光泽。“好东西啊,哪儿来的?”
敖丙急了,站起来将饭桌往边上一推,“我叫你还给我!”
哪吒把玉攥在手心里。“你答应留下来,我就给你。”
敖丙置若罔闻,赶上来劈手就要抢夺,哪吒一边拆招一边抬高声音:“好啊!摔碎了我可不管!”
这话有用,敖丙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停住了。
“……求你了。”他慢慢垂下肩膀,声音第一次显出了哀戚。“这是爹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哪吒怔了怔,见眼前人低头咬唇,睫毛委屈地轻轻颤抖,顿时心里一咯噔,“好了好了,我还你就是了!”说着赶紧把玉佩放回敖丙掌中。
敖丙双手相叠,将那块玉爱惜地贴到胸前。
这是用东海灵玉所制的信物,是他出生时雕刻而成。儿时他曾问过爹爹这是什么信物,爹爹却笑着说等他长大就知道了。
东海灵玉有奇特的功效,可使活人闭气,也可使死尸不腐,世间仅此一枚。先前,爹爹正是将它放入敖丙口中,使他暂时气绝,才得以诈死逃出生天。
外头的夜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两人在烛光里沉默地面对面站着。哪吒有些尴尬,挠挠头发,重新看向敖丙身上的孝服。
“白天我的暗哨看见有送葬队伍停滞不前,便来报与我。你那时遇着麻烦了吧?”
敖丙把玉坠揣回怀里。“雇来的帮工不肯尽心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将大致的经过讲了,哪吒听得直皱眉:“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那时若我没有赶到,你又当如何?”
“我自会跟他们理论,毕竟是总兵府的丧事,谅他们也不敢一直拖下去。”
“难说啊。”哪吒哂笑,“如今人心不古,总兵府的名头也不好使了。”
“万一他们真撂挑子不干,那我便就地将棺木烧了,收拾遗骨自去掩埋。”敖丙平静地说,“百年之后,人人都不过是一捧黄土,回头多烧几柱香,想来李三公子也不至于见怪。”
好个敞亮的小龙。哪吒不禁生出一丝钦佩,想到他那般尽心尽力守护的是自己的灵柩,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悸动。
“既然棺材是空的,你不必再送他下葬,也不欠李家什么了。”哪吒说,“今晚这床让给你了,放心睡吧,不会有人进来。”
他走到门口,扭头见敖丙还站在原地,看向他的眼神已不似最初那般戒备。
“那你……”
哪吒忍不住露出调皮的表情。
“我可不敢睡在这儿,免得有人要拿簪子捅我啊。”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入夜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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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不料竟很快就睡了过去。
清晨他醒来时帐中依旧安静,似乎果真无人来过。敖丙试探着走出去,发现帐外也无人把守。
雨已停了。山中空气颇为清冽,草木上处处挂着水珠。他白衣戴孝,站在晨光下十分显眼,营中的山贼们很快都看到了他,却没有谁过来干涉。
敖丙下意识地寻找,在一堆炭火旁看到了那个身影。哪吒换了一身短打,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见他走来,原本严肃的唇角立刻扬起了弧度。
“睡得好吗?”
敖丙点头,心想也不知这人昨晚在哪儿过的夜。“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哪吒一本正经道:“不能,因为你已经看到我的长相了,还知道了我们的藏身处。不过你可以在营中自由走动,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些吃穿用度。”
说罢又对几个部下郑重交代:“把人给我看好了,否则小爷回来拿你们是问。”
敖丙却道:“我不会去报官的,就算我走了,于你们也无碍。”又转向那几个部下:“你们几个拦不住我的,要不我走时把你们打得狠点儿,免得回头你们被他治罪。”
山贼们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看着他俩针尖对麦芒,完全不知道该听谁的。
哪吒朝敖丙走近两步,笑容戏谑:“照这么说,我得把你捆起来才行了?”
敖丙瞪着他。“我当你是个君子,才对你说这些!”
“我是不是君子,都取决于你啊。”
哪吒附到敖丙耳边轻飘飘留下一句,却并没真的动手捆人,转头走了。敖丙愣在原处,过了片刻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这人吃软不吃硬,越是跟他对着干,他就咬得越紧。
自己要是真的不告而别,一逃了之,恐怕会被他追到天涯海角吧?
此时的哪吒带着几个心腹好手走在出山的路上。阿丑跟在他身旁,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瞒着少夫人?叫他知道你还活着,他自然不会要走了。”
“你懂什么,这样才好玩呢。”
哪吒无视阿丑的一头雾水,从脖颈里拽出一根红绳来,低头看去。
上面挂着一枚玉坠。和敖丙的那枚形状恰好相合,显然是一对,只不过是用赤玉雕成的。
他对敖丙的来历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这小龙带着另一半蓝玉出现在他面前,却又不肯讲出真名,想必也是身份不能见光的缘故。以老爹的谨小慎微,多半是想把这烫手山芋趁早推出去,正好借此机会丢到他这里,两个麻烦一并勾销。
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哪吒哼了一声。
也罢,他李哪吒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再不必遵守活人的规矩。
是良缘还是孽债,他自己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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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在营寨里闲走了一圈。那几个奉命看守的喽啰小心跟着他,却都离他一丈远,好像怕被他狠打。
他暂时放弃了硬闯出去的念头,静心留神,也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原以为贼窝里都是些粗鲁凶恶的汉子,三五成群,喝酒吃肉。但眼前这些山贼看上去纲纪严明,并非乌合之众,反倒更像是一支军队。
昨夜哪吒说他们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看来或许是真的。
让他窘迫的是,山贼们对他颇为尊重,似乎都把他当成了首领的压寨夫人。敖丙很不自在,又不便刻意解释,只得无奈回到帐子里。
然而直到黑夜再度降临,哪吒也没回来。
该不会是被官军抓了?抑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敖丙踏实不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等待。差不多子时都快要过完了,才听见帐子外面一阵杂乱的动静。
他循声出去,借着跳荡的火光看到了哪吒,却不由得一震。
少年面无表情,眼睛如刀子一样冷,完全没有了早上那样轻快嬉笑的样子。他手上拎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袱。
哪吒将那包袱掷在地下,里面骨碌碌滚出了一颗人头。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惊讶。
“处理掉。”哪吒沉声道,“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西进。”
他朝敖丙走过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进敖丙的鼻腔。原来他们今天是去杀人的。敖丙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眼前的这群人确实是真真正正的亡命之徒。
他想开口却喉咙发涩,哪吒没有停下,淡漠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躲开些。小心脏了你的白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