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敖丙心跳加 ...
-
1
泥土路上,漫天纸钱如雪花飘零。
唢呐大放悲声,时而穿云裂帛,时而低沉呜咽。它代替了活人的哭泣,仿佛只为了遮掩逝者的潦草境遇——
送葬的队伍实在很短。举旗幡的小厮,吹打的乐手,还有抬棺材的扛夫,除了这些雇来的仪仗,唯一跟在棺木旁边的亲属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人通身缟素,脖颈低垂,水蓝的发丝和俊俏的容貌笼在白色盖头的阴影中,却藏不住清冷出尘的气韵。陈塘关的人们不认得他,但都不由得替他惋惜。
“可怜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听说是流落到此地的外乡人,被李府收留,嫁与三公子冲喜的,结果过门当天三公子就病故了。”
“那李三少爷身染恶疾,为了避煞,直系血亲都不能来送,难怪就只让这个外姓的新娘子扶灵。”
“总兵夫妇为人和善,儿子却短命,真是没天理!”
“话虽如此,叫这么个好端端的孩子白白顶了遗孀的名儿,也是不妥啊!”
“这世道,上哪儿评理去……都是命……”
细碎的话语随着路人一起散去了,并没有飘进敖丙的耳中。他手捧牌位,跟着摇荡的白幡一步步往前走,眼睛里只有路面轻扬的尘埃。
板荡之年,天下将乱。
朝廷腐朽,虎狼横行,如今苍生皆苦,谁也没有太多心情长久地围观别人家的悲欢。
离了陈塘关,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李府的长辈们托付他,要他将李三公子的灵柩送到李家的祖坟里去安葬,却没有说要他回来。
那么,就先把眼下的事情完成吧。
至于未来,敖丙几乎还没有想过。
送葬的队伍麻木行进,渐渐走入了人迹罕至的山野。道路荒草丛生,四周的树林也越发浓密,连吹打声都被吸进去,变得低弱了不少。
沙沙。林中有风吹过。走在前头的几人脚步一滞,队伍立刻慢下来。
“主家,这一带据说不甚太平啊……”
领头的掌旌人回过身,对着敖丙不紧不慢抱了抱拳。敖丙听出对方话中有话,明显不情愿再往前了,心中不由一沉。
“是何传闻?我不曾听过。”
掌旌的男人圆滑地笑了笑。
“最近有一支山贼出没,他们武艺高强,前不久刚刚劫了一个富商的镖,小的是怕咱们也……少夫人,兄弟们都是吃力气饭的,这前头的山路有风险,大伙儿为您卖命,总要讨个恩赏,壮壮胆才好干活,您说是不是。”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坐地起价了。
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聚到这个少年身上。敖丙不愿纠缠,可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快。
他环顾着队伍,恳切道:“各位大哥,看在总兵府的面上,还请诸位辛苦辛苦,走完这一程吧!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只要能将公子灵柩平安送到,之后必当重谢。”
“不如您就给个准话吧,这酬劳……”
“我并非李府话事人,此事回城后自然有老爷他们定夺。”
掌旌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瞧您是个体面人,这点小事何须回去再定呢?您从指缝里漏点儿也就够啦。”
敖丙即刻明白了,这些人纯粹就是看他年轻孤立无援,想借机讹他一把。他是李府唯一在场的人,但谁都明白他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少夫人”,若非身份卑微,也不至于被主家推出来。
临行前,殷夫人倒是塞给他一些银票。要在这里用吗?
老实给钱未免太软弱,可不给的话……
见敖丙的目光落到棺木上,那人干笑一声。“几位师傅抬了一路也累了,待会儿万一将三公子的棺木磕着碰着……就为省这几文钱,您不值当。”
这话实在无赖,敖丙眉头一凛,忍不住抬高声音:
“出发前早就讲好了价钱,半路加价是哪里的规矩?辛苦钱我不是不能给,可你们拿死去之人做要挟,就不怕晚上睡不踏实吗!”
“哎呀,您别动气。若是怕鬼,我们也不会做这一行……”
话音未落,林后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唿哨。
众人皆是一惊。敖丙急忙看去,却见前方山坳里扬起了一阵尘土,伴随着马蹄与吆喝,正飞快朝着他们逼近。一旁的掌旌人顿时面如土色。
“真的是山贼!山贼来了!!”
敖丙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汉子道声“对不住”,就将手中的旌幡一丢,慌慌张张拔腿往来时的路上跑去。其他的雇工们见状也唯恐落后,眨眼的工夫,全都呼啦啦掉头逃走了。
只留下敖丙一人,还有那口被仓促卸在地上的黑漆棺材。
命终究比钱重要。
而人显然比鬼可怕。
2
匪徒们绝尘而来,二十几人全副武装,气势汹汹,转眼将他团团围在中央。为首一人坐在马背上,身形劲拔,赭红色衣袍飞扬如火,脸是蒙着的,一双眼却比鹰隼还要锐利。
红衣匪首打马绕了一圈,最后在敖丙面前勒住了缰绳。下一秒,敖丙的脖子被刀锋架住了。
他一动不动,依旧静静地站着。见他面色如常,并不惊慌失措,那首领倒有些惊奇,打量他片刻,旋即朝棺材扬了扬下巴:
“里头是谁?”
嗓音清脆洪亮。
“陈塘关总兵府,李家三公子。”敖丙回答。
马背上的人一瞬露出微妙的表情,瞥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灵牌,似乎在确认他没有说谎,接着又环顾了棺材四周。
除了那些扔在地上的白幡,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好个李靖,给亲儿子办丧事,连点儿排场都不舍得摆啊。”山贼首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嘲讽又像是埋怨。接着敖丙看到他摘下了蒙面的黑布。
竟是一个眉清目朗的少年。
少年居高临下,眼神依旧狂傲不羁,刀刃却缓缓地从敖丙脖颈上移开了。
“这李三因何而死?”
“暴病身故。”
“你又是何人?”
“我是他的未亡人。”
“你叫什么?”
敖丙略略迟疑了一下,垂下眼睑。“我姓龙。”
“姓龙?”红衣少年重复他的话,微微挑起眉毛,似乎有些怀疑,又道:“方才那些人都跑了,你为何不跑?”
是啊,为什么呢。
敖丙也忍不住问自己。
要跑到哪里去呢?他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落入匪帮手中并不可怕,他见过更可怕的,他早已见识过人间的地狱。
“李府对我有恩,我理当把三公子的灵柩护送到底。”
这是真心话。敖丙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死者为大,还望诸位好汉高抬贵手,至少让他入土为安吧。”说罢欠身施礼。
对面的少年沉默了。他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钉在敖丙脸上,带着探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让敖丙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少年居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入土为安……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没福气的短命鬼,把你这样的天仙撂下不管?”
他猛然将刀背抵上棺材板,用力向上一撬。
棺材侧边的钉子顿时松动,颤抖着一根接一根拔起。敖丙大吃一惊,身体本能地冲了出去,“住手!!”
他将灵牌一放,整个人凌空翻起,顷刻靠近了旁边站着的一个山贼。那山贼来不及招架,敖丙踹在对方胸口,就势从他腰间唰地将刀抽走,再次腾空,直向着首领袭去。
然而红衣少年与他的速度不相上下,回刀将他一挡,从马背上利落滚下。两人叮叮当当几招短兵相接,那少年一个后跃,重重落在棺材顶上。
“嚯,身手不错嘛。”
“无耻贼人!”敖丙怒火陡生,这贼首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一副无法无天的草寇做派,竟如此贪财。“先夫身患恶疾,你们开棺劫掠,当真不怕染病吗!”
见他牙关紧咬,对面的人却愈发悠哉。
“嗯,这个表情比刚才好多了,这才像个活人。”少年摆摆手制止了想要上来助阵的部下,在棺材盖上蹲下来,将刀一拄:“你跟这棺材里的死人感情这么好吗?拼了命也要保护他的尸首。”
敖丙眼中暗了暗。“……我没见过他。”
山贼首领笑意更深。
“见都没见过,就这么死心塌地了?” 他站起来,毫不在意地踏住棺材边沿,磕了磕鞋跟上的土。“小爷让你跟他见上一面,这可是在做好事呢!”
说时迟那时快,敖丙还未举刀,少年已经翻身落地,对准已经松动的棺盖用力一脚踹去。
敖丙的心一下子炸裂开,他不在乎别的,可死去的人被如此羞辱,让他如何对得起李府的嘱托?但他已无力阻拦,那沉重的棺木被踹得几乎侧翻,棺盖也陡然倾斜,轰的一声坠落在地。
敖丙慌乱抢上前去,想要保住尸身最后的体面,扑到棺木旁边,却呆住了。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甚至连衣冠、明器都没有。
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李公子身患恶疾,一直住在偏院里由专人照料,李府的人并不让他近身。公子去得很突然,所谓的“过门”其实根本没来得及举行仪式,而入殓停灵一概事务,他也不曾亲手操办,只像个木偶般听凭安排。
难不成李家骗了他……
正思绪混乱,红衣身影已趁机逼近身侧,他一时不防,被对方在肩窝、小腹的穴道“啪啪”戳了几下,一阵酸软扩散到四肢,浑身立刻卸了力,人也落进对方怀中。
“既然送上门来,那我就收下了。”
滚热的呼吸带着笑音吹到他耳畔。敖丙无从反抗,只近距离看见少年颧骨上鲜红的纹路如火烧来,疯狂夺目。他被抱上马背,似一件战利品被裹挟着,扬长而去。
3
敖丙躺在帐篷里,呆望着上方灰褐色的麻布。
身下是铺好的毛毡和被褥。干燥的热度,还有另一个人陌生的气味,让他鼻腔里涌起些微的辛辣。依稀记得这是营寨正中的一顶帐子,那少年把他安置在这里就出去了,倒也没绑他,但他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默默观察周围的情况。
帐子外头时不时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天色越来越暗了,隐约听见火把在噼啪燃烧,过了一会儿,又是山雨打在篷顶上的滴答声。
多么荒唐的一天啊。
交织的响声中,敖丙疲倦地合上了眼。
他想起从前,想起流放路上的一切。没有温暖的火把和遮风挡雨的帐篷。噼啪的是鞭子,滴答的是伤口淌出的血。
两个哥哥先后死去了,他们竭力护着他,所以他们比他更早被折磨殆尽。最后还是轮到了他。那一天他发着高烧,踉跄虚浮,押送的人仍旧拿鞭子不停驱赶着,呵斥他快些走路。爹爹把他挡在怀里,那些鞭子立刻响亮地落在爹爹的脊背上。
丙儿,丙儿。病势沉沉的朦胧中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极轻又极悲。
我只有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前面就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与我是旧识,你去找他,找到他,他会帮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
怎么去找呢……流放的罪臣之子,若被发现逃走,便会就地正法。他想问爹爹,喉咙却痛得发不出声音。
爹爹含着泪,把一样温热小巧的东西塞进他口中,他仿佛死去一样陷入了黑暗。很快有人叫骂:“这个小崽子也不行了。”
“拿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吧!”
哭泣声,哀求声远去了,他像一块无人要的石头被晃晃悠悠抬起来,又重重丢出去,沿着斜坡一路滚下去。
感觉不到疼,现在想来,那时他或许真的快要死了。
一场大雨救了敖丙。那场雨下了很久,雨水持续地冲刷着他的身体,让他的高烧逐渐退去。重新清醒时他躺在泥泞里,四肢被浸得像冰一样。
周围坟茔散乱,白骨弃于野,有和他一样得不到安葬的人,远远近近地横陈着。青惨惨的磷火闪烁着,照出三五只游荡的黑影,那是以尸体为食的野狗,它们因为吃人而变得眼神狠戾、獠牙粗长,活人也会被撕成碎片。
你一定要活下去。爹爹的话又响起来。
敖丙屏住呼吸。他没有惊动那些野狗,开始一点点从死人堆里爬出去。腥臭的气味像死亡一样追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后来又走了多远,他的脚上没有鞋,每一步都渗出了殷红……直到他抬起头看见一座兵营,高悬的旗帜上写着大大的“李”字。
他像梦游一样朝那面旗子走去。一个年轻人发现了他,朝他跑过来:“你怎么了?”
跪倒的时候,所有的痛感终于全部回到了身上。敖丙张开嘴干呕,一块蓝莹莹的灵玉从他口中吐出,和着血丝落进泥土里。
门口传来掀动帘子的声音,敖丙一下子从回忆中惊醒。
帐篷里已完全黑下来,入夜了。
他脑袋木然,鼻子却嗅到了香味,来人似乎把饭食放到了一旁矮桌上,才点起蜡烛走到床边。
是那个山贼首领。
敖丙立刻警觉,身体却仍维持着原样躺在那儿,如同待宰的羔羊。红衣少年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由轻笑出声,盘腿坐到榻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在烛火下瞧他。
仿佛要在享用猎物之前欣赏一番。
敖丙心跳加速,浑身绷紧等待着,就听对方说:“放心,小爷虽然是贼,但从来不采花。”
口气倒是十分坦荡。
他刚要稍稍放松,就听对方又说:“但是见了你,我觉得……采一下花也不是不可以嘛。”
到底要怎样!?敖丙怒目而视,少年却似乎十分受用,笑得犹如恶戏得逞的孩童。
“好啦,逗你玩的。我给你解了穴道,起来吃饭吧。”他伸出手,探向敖丙身上的穴位。
手指刚要触及肩膀,敖丙突然动了起来。
少年不及惊讶,腕骨已被死死握住,敖丙毫不犹豫,挺身暴起,一招制向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