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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扣崩断,长街泪尽 傅栖辞当众 ...
暮春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方才天色尚且只是一层灰蒙蒙的浅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细密冷雨便洋洋扬扬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珠敲碎京城漫天飞扬的杨花,打在青石板长街之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浑浊的水痕。
苏晚卿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长街的梧桐树下。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淡淡的海棠纹样,那是去年暮春,她与傅栖辞在侯府海棠林下相见之时,亲手挑选的衣料。袖口边角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胭脂印记,是当初月下私诺那一夜,她不慎沾染上去的。
指尖紧紧攥着袖袋之中那一枚温润的白玉扣。
那枚玉扣,一对两分。一枚在她手中,一枚当初交给了傅栖辞。玉质是上好的羊脂暖玉,边缘细细雕琢着缠枝海棠。那一夜月色如水,他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滚烫,低声同她说,晚卿,此玉为证,待我平定风波,必以十里红妆,亲往苏家登门求娶,此生只娶你一人,绝不相负。
那些字句,还清清楚楚回荡在她的耳畔。
短短数月,世事翻天覆地。
朝堂惊雷滚滚而来,傅家卷入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第四章里那一番寒言利刃,犹在眼前。那日在僻静的别院回廊,傅栖辞冷冰冰地同她划清界限,字字如刀,说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可苏晚卿不信。
她认识的傅栖辞,不是薄情寡义之辈。他眼底深藏的痛苦根本藏不住,他是被逼的。朝堂的压力,皇权的胁迫,家族百口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他一人肩头。他只能假意绝情,用伤人的话语推开自己,以此保全苏家,保全她苏晚卿的性命。
这是苏晚卿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宽慰自己的答案。
这一场冷雨落下之前,她托心腹侍女悄悄递了一张字条送入傅侯府。纸上只有寥寥数语:长街梧桐下,盼君一见。纵世事艰险,晚卿心意未改,只求与君说上几句心里话。
她赌他心中尚存半分旧情,赌那月下的盟誓,不会全然消散。
街上行人来往络绎不绝。
暮春时节,京城世家贵族的女眷公子,常常会前往城西的净云寺上香祈福。这条长街,便是去往净云寺的必经之路。两旁茶楼酒肆林立,檐角悬挂的布幡被冷雨打湿,沉甸甸地垂落下来。来往车马络绎不绝,车轮碾过积水的石板,哗啦哗啦作响。
苏晚卿遣退了身边跟随的苏家侍女。
她不想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是苏家嫡女,名门闺秀,本该守在深宅大院,安守礼教本分,不该私自来到长街,等候一个已经当众与自己撇清干系的男子。
可思念与忐忑,压倒了所有礼教束缚。
油纸伞的伞骨被雨水浸得微凉,寒意顺着伞柄,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手掌。春风裹挟着冷雨,吹起她鬓边一缕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之上。
她抬眼,遥遥望着长街尽头。
心口砰砰地剧烈跳动。
一会儿见到他,自己该说些什么?
是不是可以告诉他,苏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纵使朝堂风雨倾轧,苏家愿意同他一道扛下这万般磨难。功名权势皆可舍弃,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两个人能够相守。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相守,隐于山野,粗茶淡饭,她也心甘情愿。
袖袋里的白玉扣,隔着薄薄的绸缎,温润的凉意抵着掌心。只要见到他,只要他愿意同自己说一句真心话,所有的委屈,所有辗转落泪的漫漫长夜,好像都可以烟消云散。
不知站了多久,双脚底下的青石板积了浅浅一层雨水,浸湿了绣鞋的鞋尖,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尖往上钻。
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响。
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乌木鎏金的马车,缓缓自长街那头行来。黑色的车帘,侧边镌刻着傅侯府独有的海棠纹样。
是傅栖辞的马车。
苏晚卿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瞬间涌上眼眶,鼻尖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来了。他来了。
她撑着伞,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雨水打湿了裙摆下摆,冰凉的布料贴在小腿肌肤上,她浑然不觉。
马车缓缓停下。
黑衣护卫整齐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车帘被侍从伸手掀开,一只玄色云纹锦靴,先踏出车厢。
傅栖辞自马车之中走了下来。
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鎏金玉带,墨色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他本就生得一副绝世清俊的皮囊,眉骨锋利,眼瞳深邃如同寒潭。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看向她之时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雨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侍从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撑起油伞,却被他抬手淡淡挥开。
他站在雨里,目光直直落在苏晚卿的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苏晚卿望着他那双眼睛。她拼命想要从中寻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温情,寻到一丝半分隐忍的痛楚。只要看见一点点,她就知道,他的薄情全是伪装。
可是没有。
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眸里面,只有淡漠,疏离,甚至裹挟着一丝不耐与厌烦。
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像是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五脏六腑,闷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长街上还有不少路过的世家子弟、闺阁女子。有人已经认出了他们二人,脚步不自觉放缓,偷偷侧目望过来,细碎的窃窃私语声,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飘入苏晚卿的耳朵。
“那不是苏家的嫡小姐苏晚卿吗?”
“站在傅侯面前……听说从前二人情投意合,私下往来过。”
“如今傅侯府正是风口浪尖,这般当众相见,可是大忌啊。”
“前阵子听闻傅侯已经刻意与苏家划清界限了,苏小姐怎么还来寻他……”
一句一句细碎的议论,如同细密的冰针,一下下扎进苏晚卿的皮肉。
她全然顾不上旁人的议论,握紧手中油纸伞,一步步踩着积水,朝着傅栖辞慢慢走过去。雨丝吹斜,打湿了她的鬓发,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滚落,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她克制不住的泪水。
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
伞沿微微低下,遮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片苍白的下颌。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压抑着满胸腔翻涌的情绪,压低了嗓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
“栖辞……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对不对。今日这一场雨,我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她抬眸,水光盈盈的一双眼眸直直凝望着他,袖中的手指,死死捏住那一枚海棠白玉扣:
“那日别院回廊,你说的那些绝情言语,都不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我知晓你身不由己,朝堂重压悬在头顶,傅家满门性命握于他人之手。我不求眼下即刻成婚,我只想要一句实话。我们月下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说到此处,她微微颤抖着,将右手探入袖袋之中,想要取出那枚贴身珍藏许久的白玉扣。
只要拿出这枚玉扣,提起那一夜海棠月下的盟誓,他定然会卸下伪装。
可她的话音刚刚落下。
傅栖辞忽然冷笑一声。
那一声冷笑,极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朝着苏晚卿的头顶浇灌而下。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遭不远处的路人,清清楚楚听见每一字每一句。
“苏小姐。”
他连名带姓唤她苏小姐,不再叫她一声晚卿。
这一个称呼,生生拉开一道天堑鸿沟。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约定。从前海棠林下相遇,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消遣,逢场作戏罢了。”傅栖辞的语调平平淡淡,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苏世家世显赫,我当初与你多说几句,不过是权衡利弊,为傅家谋划助力。如今时局大变,苏家于我而言,再无用处。苏小姐何必如此执着,追到长街之上,惹人笑话?”
轰——
苏晚卿只觉得脑袋里面嗡的一声巨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指尖一松,手中的油纸伞险些握不住,伞身剧烈晃动,大片冰冷的雨水直接泼洒落在她的肩头。
逢场作戏?一时消遣?权衡利弊?
那些月色皎洁的夜晚,海棠纷飞的花树下,他握紧她的手,眼底滚烫真挚的情意,那些低声诉说的余生诺言,全部……都只是逢场作戏?
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脸色白得如同雨中飘落的杨花。眼眶之中蓄满的泪水,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苏晚卿摇着头,声音破碎哽咽,几乎不成声调,“傅栖辞,你看着我的眼睛。当初那枚海棠玉扣,你亲手交到我的手上,你说玉扣为证,此生不负我。那些话,难道全都作假了吗?”
她终于颤抖着手,从袖袋之中,取出那一枚温润洁白的羊脂玉扣。
白玉扣被她掌心的体温焐得温热,缠枝海棠纹路清清楚楚,在灰蒙蒙的雨色之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双手捧着那枚玉扣,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她全部的念想,全部的爱意,全部孤注一掷的期盼。
只要他伸手触碰这枚玉扣,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动容,她愿意原谅他所有伤人的言辞。
然而傅栖辞垂眸,瞥了一眼那枚白玉扣。
看见玉扣的那一瞬,他漆黑的瞳孔极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之下,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皮肉,掌心已经渗出血丝。
可脸上,一丝一毫的动容都不肯显露。
当着长街来来往往无数路人的面,他抬起右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猛地挥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响彻雨幕。
那枚苏晚卿双手捧着的海棠玉扣,被他狠狠一巴掌挥开。
温润的白玉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重重砸落在雨水漫溢的青石板长街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心脏抽痛的脆响。
羊脂白玉质地虽温润,却脆不经摔。玉扣正中,那道雕刻海棠花枝的纹路处,直接崩裂开一道深深的断痕。整块玉扣一分为二,两半玉片在积水的石板之上滚出很远,分别停在两处浑浊的水洼里面。
雨水漫过断裂的玉口,洗去上面残留的属于她掌心的温度。
苏晚卿僵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被这一声玉碎之响,狠狠击碎了魂魄。
她怔怔地看着水洼之中四分两开的白玉碎片,双手还维持着捧着玉扣递出去的姿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世界周遭所有的声响,好像一瞬间离她远去。耳边只剩下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还有方才那一声玉扣崩断,撕心裂肺般的脆响。
那是他们二人的信物,是月下盟誓唯一的凭证。
被他,亲手挥落在地,摔得断裂破碎。
“一块玉石而已。”傅栖辞的声音继续传入她的耳中,字字锋利如同刀刃,一寸寸割裂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些许玩物,苏小姐何必念念不忘。世间珍宝无数,苏家千金什么样的玉器得不到,何苦揪着这一件旧物不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驻足观望的路人,语气更加冷硬决绝:
“往后,请苏小姐莫要再私下传信,莫要再来寻我。男女授受不亲,屡次私下相会,于苏小姐的闺誉有损。也于傅家无益。你我二人,从此之后,各归殊途,再无瓜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尖刀,一刀一刀剜开她的血肉。
过往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之中翻涌。
初遇那日,海棠花开漫天,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他转头望向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
月下之夜,晚风轻轻吹动花枝,他指尖轻轻摩挲她的鬓边,低声诉说往后余生。
春日泛舟湖上,他将披风解下,披在她单薄的肩头,怕她受了湖风寒凉。
灯下闲谈之时,他认真与她讲民间疾苦,讲心中抱负,告诉她,往后若得相守,他愿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那些画面,那样真切,那样滚烫。
怎么可能全部都是逢场作戏?
苏晚卿的喉咙堵得死死的,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滚烫的眼泪不断往下流淌,混着冰冷雨水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她想质问他,想问他是不是当真半分情意也无。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千言万语,全部哽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长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世家公子,官宦女眷,车马仆从,全都停下脚步,远远站在两侧。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同情,有猎奇,有讥讽,有看热闹的唏嘘。
“天呐,傅侯竟然亲手把定情玉扣挥碎了……”
“苏小姐这般放下身段当众相求,落得这样下场,实在可怜。”
“可傅侯也是没有办法,如今朝堂局势凶险,若是和苏家牵扯太深,便是引火烧身啊。”
“话虽如此,这般当众将信物打碎,言语如此绝情,未免太过伤人。”
“女子痴心错付,最是可悲。”
声声议论,钻入苏晚卿的耳朵。
她是堂堂苏家嫡女,从小到大,受尽父母万般疼爱,锦衣玉食,人人敬她,惜她。何曾受过这般当众的折辱。
站在漫天冷雨的长街中央,被满城路人围观自己被心上人无情摒弃的模样。
傅栖辞垂着眼帘,不去看她泪流满面的脸。只有他自己知晓,藏在宽大官袍衣袖之下,他的手腕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方才挥出那一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心口痛得如同被万千利刃凌迟。
可是他别无选择。
当今圣上猜忌傅家兵权过重,早已布下无数暗卫眼线,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今日这条长街之上,暗处必定布满了皇帝安插的耳目。
若是今日,他流露半分对苏晚卿的不舍与情意。
一纸圣旨便会即刻降下。苏家,立刻便要被罗织罪名,满门倾覆。
傅家上下百余口族人的性命,苏家满门老幼的安危,沉甸甸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
他不能流露一丝一毫。
唯有极尽冷漠,极尽薄情,当众打碎定情信物,斩断所有牵绊,才能骗过暗处监视的耳目,才能暂时保住苏家和她的性命。
每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跟着淌血。
可是这份隐忍,这份无可奈何,他半分都不能告诉她。一旦吐露,便是万劫不复。
傅栖辞闭了闭眼眸,再次睁开之时,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彻底掩埋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寒凉。
“来人。”
他侧过头,淡淡出声吩咐身侧的黑衣护卫。
护卫躬身听命:“侯爷。”
“护送苏小姐回苏府。告诉苏家老爷夫人,好好管束自家小姐,莫要再做出这般失仪之事,贻笑京城。”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卿的心上。
他竟然要派人押送她回家,还要传话给她的父母,说她举止失仪。
当众将她的尊严,碾在雨水浸透的泥土里面。
苏晚卿浑身摇摇欲坠,脚下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积水的青石板地上。她伸出一只手,扶住身侧湿漉漉的梧桐树干,粗糙冰冷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再次看向面前这个自己倾心相待的男子。
雨水顺着她长长的睫毛滴落,视线一片模糊。
面前玄衣玉冠的人,明明还是那张她朝思暮想的容颜,可却仿佛隔着一重望不穿的冰墙。
“傅栖辞。”
她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不再有期待,不再有乞求,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碾碎之后,无边无际的荒芜。
“那一枚玉扣碎在此地。”她望向水洼当中两半断裂开来的白玉,雨水冲刷着裂痕,“就如同你我之间,所有海棠旧梦。”
“从前我信你句句诺言,信月下盟誓,信你所言余生相守。今日玉扣崩断于长街冷雨之中,从此往后……苏晚卿,不再信你一字一言。”
说完这一句话,她再也支撑不住。
心口剧痛翻涌,喉头泛起一阵淡淡的腥甜,被她死死咬牙咽了回去。
她不再看傅栖辞一眼,弯腰,伸出冻得冰凉颤抖的手指,探进浑浊冰冷的雨水水洼。指尖触碰到那碎裂的两半玉片,冰冷刺骨。
她将两块断裂的玉扣碎片,一一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棱角锋利的断口,割破她柔嫩的掌心,细碎的鲜血缓缓渗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滴落在青石板的积水之中。
点点猩红,很快便被冷雨冲淡消散。
掌心皮肉被玉碴划破,尖锐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她再也没有同傅栖辞说一句话。
松开扶着梧桐树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长街另外一头走去。
没有油纸伞。方才争执之间,那一把素色油纸伞早已经掉落在地上,伞骨弯折,静静浸泡在雨水里。
冰冷连绵的春雨,直接浇淋在她的头上,身上。月白色绣海棠的长裙,被雨水完全浸透,沉甸甸贴在单薄的躯体之上。乌黑的长发尽数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脖颈,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流淌。
她就那样,孤身一人,行走在漫天冷雨的长街之上。
两旁无数路人驻足,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过遍地积水。脚步缓慢,却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再回头一次。
泪水源源不断地淌落,和雨水交融在一起。脸上早已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长街漫长,望不到尽头。
身后,傅栖辞伫立在雨幕之中。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那个渐行渐远,淋在冷雨之中单薄孤绝的背影。
苏晚卿掌心被玉碎片割出的那点点猩红,滴入雨水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眼底。
宽大的广袖之下,他紧握的双拳,指甲已经深深刺入掌心肉里,鲜血顺着自己的掌纹缓缓流淌。
周遭的侍从护卫,围观的路人,都看不见他衣袖之下鲜血淋漓的双手。
所有人只看见,傅侯爷神情冷淡,无动于衷地看着痴心女子伤心离去。
只有雨水,无声地冲刷掉他掌心里流出的血迹。
心口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稳。
他多想冲上前去,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身不由己,告诉她自己字字皆是煎熬。
可是暗处,无数双属于皇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一动,苏家满门便是灭顶之灾。
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漫天冷雨打湿自己的肩头,眼睁睁看着他此生唯一放在心尖之上的姑娘,带着一颗破碎流血的心,独自一人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
护卫上前低声请示:“侯爷,当真要派人护送苏小姐回府吗?”
傅栖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许久许久,他才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应答,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送。按我方才所言,传话苏府。”
一字落下,仿佛将自己的魂魄,也一同埋葬在了这场暮春寒雨的长街之上。
雨越下越大。
苏晚卿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刺骨寒意渗透四肢百骸。掌心攥着那两块锋利碎裂的玉扣碎片,玉碴不断切割着手掌的伤口,鲜血反反复复渗出来,又被雨水冲干净。
她浑然感觉不到皮肉的疼痛。
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大块。
方才那一幕,傅栖辞挥开玉扣,玉扣崩断碎裂的脆响,一遍一遍,无休止地在她脑海当中回响。
逢场作戏,权衡利弊,各归殊途,再无瓜葛。
一句一句绝情言语,反复盘旋,啃噬她的心神。
那些月下海棠的美好过往,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吗?
她不愿意相信,可眼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铁一般摆在面前。
长街上行人渐渐散去,车马缓缓离开。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地,苏家的马车匆匆寻了过来。
府里的侍女见小姐久久不归,放心不下,赶着马车沿路寻找,终于在长街中段,看见了浑身湿透,孤身淋雨的苏晚卿。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掀开马车帘子,冒着大雨奔过来:“小姐!我的小姐啊!怎么淋成这个模样!!”
侍女冲到她身旁,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到苏晚卿滴水的身上。触手之下,小姐的身体冰得如同一块寒冰。
看见自家小姐掌心之中紧紧攥着破碎流血的玉片,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侍女吓得惊呼一声,眼泪当即落了下来:“小姐!您的手!怎么伤成这样!快松开,别再攥着碎片了!会割得更深!”
苏晚卿的手指僵硬,死死收拢,不肯松开那两半断裂的海棠玉扣。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眼底一片水光,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嘴唇不停哆嗦,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玉碎了……我们的玉,碎了。”
“海棠花开的时候许下的诺言,就在这条长街上,碎了。”
侍女心疼得肝肠寸断,不敢多追问方才长街上究竟发生何等屈辱,只能搀扶着浑身发软的苏晚卿,一步一步登上苏家马车。
马车的车厢之内铺着柔软锦垫,摆放着暖炉。可是苏晚卿坐进去之后,只觉得彻骨的寒冷,从骨头缝里面往外冒。
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冷雨,可雨水还源源不断从她湿透的发丝衣裙往下滴落,打湿车内的软垫。
她终于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那两半崩断的白玉扣,静静躺在她鲜血淋漓的掌心。裂痕狰狞,往日温润光滑的海棠纹饰,如今只剩下残破的边角。掌心上好几道深深细细的伤口,皮肉翻开,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苏府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京城长街,烟雨朦胧向后退去。
苏晚卿靠在冰冷的车厢壁板上,闭上双眼。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淌下,淌过尚且残留雨水的脸颊,落进脖颈,一片冰凉。
曾经多少个夜晚,她抱着满心欢喜,辗转难眠,幻想着未来与傅栖辞相守度日。
她设想过朝堂风波,设想过艰难险阻,设想过无数种风雨磨难。她以为只要二人心意相通,纵是千难万险,皆可携手跨过。
唯独从未设想过,结局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他亲手打碎定情信物,当众斩断所有情分,将她一片痴心,弃于泥泞长街冷雨之中。
玉扣崩断,长街泪尽。
一场盛大炽热的海棠旧梦,在滂沱春雨里面,碎得片甲不留。
回到苏府之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大雨依旧滂沱不息。
马车停稳,侍女掀开帘子,搀扶苏晚卿下车。她浑身湿透,衣裙淌着雨水,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掌心包扎着简单布条,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洇出刺目的红色。
刚踏入苏府朱红大门,管家便匆匆迎上来,神色凝重地禀告:“小姐,方才傅侯府派人过来传话了。将您今日在城西长街与傅侯爷相见一事,告知老爷夫人。老爷与夫人正在正厅等候您回去。”
苏晚卿脚步一顿。
傅栖辞真的做到了。
他当着全城路人的面折辱她,还派人将事情传回苏家。
父亲是朝中文官,素来看重家族颜面礼教规矩。母亲更是视她如珍宝。今日之事传回府中,父母该何等震惊,何等痛心。
心口又泛起一阵闷痛。
侍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雨水顺着湿透的裙摆,一路滴落在回廊的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湿漉漉水迹。
正厅大门敞开。
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苏老爷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苏夫人坐在一旁,眼眶通红,不停拿帕子拭泪,看见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女儿走进来的时候,苏夫人身子一晃,险些直接站起身奔过来。
苏老爷重重一拍身旁桌案,一声闷响响彻厅堂。
“晚卿!你告诉为父!究竟是怎么回事!!”
怒意在他的声音之中压抑不住,又掺着几分心疼。
“傅侯府的人方才前来传话,说你私自传信邀约傅栖辞,当街等候,不顾闺阁体面!如今京城街头多少人亲眼目睹此事,流言蜚语转眼便要传遍整座京城!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苏晚卿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脸庞。破碎玉扣被她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内袋。掌心伤口阵阵作痛。
漫天长街冷雨,玉扣碎裂的脆响,傅栖辞冰冷绝情的每一句话,一幕幕重新在脑海之中盘旋。
千般委屈,万般心碎涌了上来。
面对疼惜自己的双亲,长久强撑的那一口气,终于彻底崩塌。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正厅冰凉的青砖地面之上。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面呜咽溢出。
“爹……娘……”
泪水汹涌而出,大颗砸在青砖之上,混着身上滴落的雨水。
“女儿知错了。”
“是女儿痴心错付。海棠旧梦,尽数成空。”
雨,还在苏府的庭院外面,无休止地下着。
暮春的寒雨,淋碎了玉扣,淋尽了少女滚烫的热泪,也预示着,往后狂风骤雨,即将向着整个苏家,滚滚袭来。
每日晚上九点准时更新。第五章玉扣崩断,长街这一场戏是全书第一个大虐点。傅栖辞有他隐忍难言的苦衷,可这份苦衷,对于苏晚卿而言,只有实实在在的伤害。爱恨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后面剧情会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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