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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寒言利刃,旧梦碎裂 沈砚辞递上 ...
残夜将尽,天边只有一点极淡的青白,勉强刺破沉沉夜幕。
太傅府汀兰院的窗烛,竟自昨夜一直燃到此刻。烛芯烧得久了,结出一大团焦黑的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一声,细碎火星落在银制烛台上,转瞬便冷透熄灭。
苏晚璃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之上,身上只披一件薄薄的月白锦披风。昨夜一整夜,她便这样守着一扇雕花木窗,遥遥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案头摊开一张素白信笺,墨锭已经研好,狼毫笔静静斜搁在砚边。她本是打算一旦收到沈砚辞传来的消息,便即刻回信,宽慰他于朝堂漩涡之中务必珍重自身。
可整整一夜过去,墙外那条约定好的秘密交接巷角,始终一片死寂。
侍女青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尚有余温的参汤。天光朦胧,她一眼便看见自家小姐眼底浓重的青灰,鬓边几缕发丝凌乱垂落,昔日总是温润明亮的一双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然。铜托盘轻轻放在桌角,瓷碗与木案相触,发出细微沉闷的响声。
“小姐,又是一夜未曾合眼吗?”青禾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满心的焦灼疼惜,“天已经亮透了,您好歹喝一口参汤暖暖身子。这般昼夜不眠,身体迟早要熬垮。”
苏晚璃缓缓转过脸庞,目光依旧还停留在窗外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屋宇飞檐之上。晨雾如薄薄白纱笼罩整座京城,远方沈府那一片巍峨楼阁隐在浓雾深处,看不真切分毫。
“青禾,昨夜……还是没有动静吗?”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喝过水一般,每一字都透着无力。
青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酸涩难当,却只能如实回话:“奴婢前后一共悄悄去后墙隐蔽之处等候了四回,从暮色初临直到三更、四更,街巷之中巡夜的兵丁来回走动,四下安安静静,墨影公子始终没有现身,没有字条,也没有半件信物传递过来。”
这句话落下来,苏晚璃身子微微一晃,依靠着窗沿才勉强稳住。
昨夜朝堂惊雷炸响之后,她无数次在心中替沈砚辞寻找理由宽慰自己。许是沈府被朝廷的人马暗中监视,府中内外耳目众多,暗卫根本寻不到脱身的空隙;许是连日奏折堆积如山,他昼夜应对朝堂危机,身心俱疲,实在抽不出片刻执笔写信;又或是朝中敌对势力步步紧逼,每一步皆是生死险境,他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可一日一夜,音信彻底断绝,心底那层自我欺骗的薄纱,正在一点一点裂开缝隙,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四肢百骸不断往上蔓延。
“难道……当真连只言片语,都无法送出来吗。”苏晚璃低声喃喃自语,话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月下荷塘水榭那一夜还历历在目。月光倾泻在水面,荷叶晚风沙沙作响,沈砚辞双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滚烫而郑重,一字一句许下盟誓。他说待风波平定,必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亲至太傅府求娶,他叫她一定要安心等候。
誓言尚萦绕耳畔,才隔去短短数日,便落得这般杳无音信的局面。
青禾看着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怕,只得小心劝道:“小姐,如今沈家深陷滔天祸事之中,沈公子做出这样的举动,未必是薄情负心。眼下沈苏两府稍有牵扯,便是灭族大祸,或许……是他刻意主动切断往来,以此避祸自保。”
“避祸自保。”苏晚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疼得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渗出来,“若是仅仅为避祸,他大可遣人送来短短一语,只叫我自保勿念。何至于彻底音讯全无,仿佛从前月下所有盟约,从来没有发生过。”
少女的一颗真心,早已毫无保留全盘交付出去。她剪下青丝装入锦囊赠他,把自己往后一生全部押在那一场月下许诺之上。如今骤然之间音讯断绝,甜蜜期盼与残酷现实狠狠相撞,那种落差几乎快要将她的意志碾碎。
“小姐,事已至此,我们再忧心也是徒劳。”青禾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如今京中流言已经悄悄散开,虽还未传到市井之间,可世家官宦圈子,已经有人在议论春日牡丹宴假山石洞之事。老爷昨夜在书房独坐至后半夜,夫人也再三叮嘱,让您万万不可再流露半分异样情绪。若是被旁人看破您心神大乱,祸事即刻便会降临太傅府。”
流言二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苏晚璃的脑海。
她自然明白那流言一旦彻底爆发,将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沈家本就被满朝文武群起攻讦,倘若沈苏私相往来的传闻公之于众,帝王必会认定两大重臣世家私下勾结,意图威逼皇权。到那一日,沈家会覆灭,她的父兄母亲,整个太傅府满门百口,都要跟着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理智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情字入心,哪里是说放下便能即刻放下。
苏晚璃闭了闭双眼,强逼自己把眼底翻涌而上的泪水硬生生压回去。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眼眸已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寂。
“我知道。”她缓缓抬手,将窗扇轻轻合上,把外头的晨雾与遥遥望向沈府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我不会在人前显露分毫失态,不会连累父母,连累苏家满门。只是我心中,总要一个答案。”
她转身走到妆台之前,弯腰打开最下层那只红木锦盒,取出那只绣海棠的织锦锦囊。锦囊里面存放着她那日亲手剪下的一缕乌发,触手柔软,是她彼时满腔炽热情意的凭证。指尖一遍遍摩挲锦囊上细密缠绕的锦线,往日种种甜蜜回忆涌上,鼻尖一阵阵发酸。
“青禾,将参汤拿来吧。”苏晚璃深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纷乱汹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我喝下汤,便梳洗更衣,前去给父母请安。在外人面前,我依旧该是太傅府端庄自持的嫡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青禾见小姐终于肯振作,心中稍稍宽慰,连忙把瓷碗递过去。参汤温度已经凉了大半,入口微苦,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沈府静思斋书房。
书房门窗紧闭,厚重墨色帷幔尽数垂下,室内光线昏暗。几盏铜烛台上烛火明明灭灭,空气中混杂着墨香、炭火气息,还有极淡的、挥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书案之上高高堆叠着各类卷宗奏折。那一份递交给皇帝的自劾谢罪奏疏,已经反复修改定稿,墨迹干透。奏疏之中,沈砚辞坦然请罪,直言自己管束沈家宗族子弟不力,族人多有失行过错,恳请陛下责罚;同时主动上书,请求削除自己手中京畿卫所协管之权,上交数处京中兵马调度权限,以此向天子表明沈家绝无半分僭越谋逆之心。
沈砚辞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几日之内,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冷硬,眼下浓重的青黑挥之不去,眼底深处布满血丝。连日周旋于朝堂各派势力之间,和一众老谋深算的官员博弈,与皇帝无形的猜忌制衡,早已耗尽他大半心神。
他指尖捏着那一只苏晚璃亲手绣制的海棠荷包。荷包被他贴身藏于衣襟内侧多日,上面海棠纹样依旧鲜活明艳。只要微微闭上双眼,那日海棠雅集漫天飞花,月下荷塘少女含泪托付真心的模样,便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每回想一次,心口便如同被锋利刀刃切割一遍。
“公子,奏疏已经由专人送入宫中。”幕僚谢先生站在书案一侧,面色沉郁,“只是此举只能暂缓危机,朝中敌对一派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我们安插在外的眼线传回消息,那桩关于牡丹宴假山石洞的流言,如今正在迅速扩散,已经不止局限于少数几位御史私宅,诸多世家府邸的内眷圈子,也悄悄听闻了只言片语。”
沈砚辞脊背微微一僵,握着荷包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惨白之色。
“流言还在扩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翻涌的痛苦,“对方一直握着这张底牌迟迟不公开弹劾,便是要留作致命一击。一旦朝堂之上局势对他们不利,便会立刻抛出流言,一举同时倾覆沈、苏两府。”
“正是如此。”谢先生重重叹息,“如今最凶险之处便在这里。只要外界依旧存有一丝一毫公子与苏小姐私下往来的痕迹,流言便永远拥有杀伤力。公子此前下令断绝书信信物往来,仅仅只是第一步。往后一切公开场合,若是有幸碰面,公子必须对苏小姐极尽冷漠,视同陌路,言语上更要刻意疏离。唯有这般,待到流言爆发之时,我们才有辩驳回旋的余地。”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无比残酷。
要他亲手用冰冷刻薄的言语,刺伤那个满心信任、将一生托付给自己的姑娘。
沈砚辞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房墙壁之前,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木面上。胸腔之内爱恨、责任、愧疚、无奈万般情绪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两半。
他何尝愿意如此。
月下水榭,少女泪光盈盈将青丝交付于他,那样纯粹滚烫的情意,是他身处波诡云谲的权力漩涡之中,唯一触碰到的一点温暖光亮。倘若可以选择,他恨不得抛开朝堂权柄,抛开沈氏百族人的命运枷锁,不顾一切奔赴这份情爱。
可他不能。
他的身上扛着整个沈氏宗族百余人的生死荣辱。一旦流言引爆,沈府覆灭是注定结局;而无辜的太傅府,苏敬渊一生清正,苏夫人贤良温婉,还有苏晚璃那样明媚纯粹的女子,全都要被这场无妄之灾拖入地狱。
他若是继续与她牵扯不清,便是将她连同她的全家亲手推上刑场。
长痛与短痛之间,命运根本没有给他留第三条路可以走。
“我明白。”许久之后,沈砚辞才缓缓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后但凡公开宴席、世家雅集之上如若偶遇,我会刻意冷淡待她,言语伤人也好,故作薄情也罢。只有让所有人都确信,我与太傅府嫡女毫无情分,往日传闻不过是无稽谣言,方能护住苏家满门性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口淌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只是公子,”谢先生看着他痛到极致却强行隐忍的模样,于心不忍,低声提醒,“这般作为,苏小姐必定全然不知情。她只会看见公子骤然断了音信,当众冷漠绝情,她会认定公子薄情寡义,昔日月下盟誓全部都是虚情假意。这份误解,往后或许再难澄清。”
“误解便误解吧。”沈砚辞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汹涌翻涌的悲恸,“由她恨我,总好过叫她因为我而家破人亡。让她恨我,日后流言四起之时,她才能够心死,才能好好保全自己,保全太傅府。只要她可以平安安稳过完一生,哪怕她这一生都永远将我视作负心之人,也心甘情愿。”
用自己背负千古薄情骂名,用亲手碾碎少女全部炽热爱恋为代价,换取她与苏家的一线生机。这便是绝境之中,他唯一能够想到的保全之法。
他抬手,将那枚海棠荷包从衣襟之中取出来,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刺绣花瓣,荷包之上,仿佛还残留着属于苏晚璃身上淡淡的清雅花香。他舍不得销毁,却又万万不可再贴身存放,一旦此物被政敌搜出,便是铁证如山。
他走到书房最深处,移开沉重的青铜古鼎,墙壁之后露出一处隐秘暗格。他郑重地将海棠荷包轻轻放入暗格之内,合上木板,再将青铜鼎原样推回遮盖。从此之后,这份滚烫的情意,便要深深埋藏于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永不能见天光。
“墨影。”沈砚辞扬声向外唤道。
黑衣暗卫墨影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继续严密监视所有流言传播动向。”沈砚辞语调重新恢复一片冰冷平静,将心底翻涌的万千悲苦尽数掩埋,“另外,京中上元宫宴的请柬已经送到沈府。此番宫中大宴,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需赴宴,太傅府必定会出席。到那一日,便是我们与苏小姐公开碰面之时。所有安排,按照方才商议行事。”
墨影身躯微微一震,他跟随沈砚辞多年,清清楚楚知晓自家公子对苏家小姐用情何等至深。如今却要在宫宴之上当众绝情,用寒言利刃去刺伤心上人,其中煎熬痛苦可想而知。可身为属下,他只能俯首领命:“属下领命。”
三日光景转瞬匆匆流逝。
朝堂之上,沈砚辞的自劾奏疏递入皇宫。御书房内,皇帝捧着这份奏疏反复阅览,面色晦暗难辨。他得到了沈家主动交出的一部分兵权,心中猜忌稍稍平复,却依旧没有全然放下戒心。皇帝下旨,假意温言安抚沈砚辞,同时顺势准奏,削去他手中京畿卫所协管职权,又训斥沈家宗族子弟数人,略施薄惩。
表面风波暂时得到缓和,可暗地里的博弈却一刻未曾停歇。敌对派系虽暂时收敛锋芒,却依旧在暗中搜罗沈家罪证,那桩关于沈砚辞与苏晚璃的流言,依旧如同悬在两府头顶的一柄锋利屠刀,随时都有可能轰然落下。
京城转眼迎来上元佳节。
上元宫宴乃是大靖一年一度的皇家盛宴。元宵之夜,皇宫大内灯火万盏,琉璃彩灯挂满宫廊,宫中设宴,宴请满朝文武官员以及各家命妇、世家嫡女。依照礼制,太傅苏敬渊身为帝师,必须携夫人与嫡女苏晚璃一同入宫赴宴。
接到宫中传召请柬之时,太傅府内气氛一片沉重。
苏夫人拿着烫金请柬,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晚璃,今夜入宫赴宴,京中所有世家尽数到场,沈砚辞身为沈府执掌人,必然也会出席宫宴。如今外面流言四起,你万万要万分自持,无论见到什么,都要神色如常,举止端庄,半分异样都不能流露。”
苏晚璃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绞着身上藕荷色罗裙的丝绦。这三日,她依旧没有收到沈砚辞送来的只言片语。那一份月下盟誓,仿佛一场绚烂而短暂的幻梦,梦醒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空寂。
她心中无数次设想过,如果今夜宫宴之上,当真与沈砚辞相逢,该当如何。
是该上前悄悄问他,为何音讯全无;还是应当恪守礼教,远远避让,装作素昧平生。
心底深处,依旧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渺茫的期盼。她期盼,那日的断绝往来,只是迫于朝堂危机的权宜之计。期盼当着众人视线之外,他可以递来一个眼神,一句极轻的低语,告诉她一切缘由,叫她继续安心等待。
“女儿明白母亲的嘱咐。”苏晚璃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恭顺,“今夜入宫,我定守好太傅府女儿的本分,谨言慎行,不会做出任何引人非议的举动。”
话虽如此,可她胸腔之中,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忐忑、惶恐,还有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思念,在心底反复纠缠。
入夜,皇家宫苑之内灯火辉煌,万千彩灯流光溢彩。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中,丝竹雅乐缓缓流淌。文武大臣分列两侧落座,各家官眷世家女子按品级次序分席而坐。殿外庭院,各式各样花灯绵延十里,火树银花,璀璨夺目,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可这份盛大热闹的繁华之下,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暗藏心思,暗流汹涌。
苏晚璃跟随父母踏入大殿。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襦裙,乌发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只点缀几支素雅玉钗。容貌清丽温婉,举止娴静自持,踏入殿内,便有不少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她垂着眼帘,跟在父母身后,依礼向帝王皇后行礼,随后随母亲走到女眷席位落座。
她端起面前白玉酒杯,指尖微微发凉,目光下意识地,便在大殿众多人影之中悄悄搜寻。
没过多久,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辞走入大殿。
他一身玄色织金朝服,身姿挺拔如青松,墨发玉冠束起。几日朝堂重压折磨,让他眉宇间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冽沉郁。往日那双看向她之时盛满温柔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淡漠寒凉。周遭不少官员纷纷起身同他见礼,他一一从容应答,进退有度,面上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苏晚璃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呼吸猛地一滞。
终于见到他了。
隔着大殿熙攘的人群,遥遥相望。
那一瞬,她几乎下意识想要抬眼望向他,期盼能够捕捉到一丝半分往日的温情。可沈砚辞的目光淡淡扫过大殿女眷席位,视线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如同看向一位全然陌生的路人,没有半分停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们之间,海棠雅集的相逢、假山石洞的私谈、荷塘月下的盟誓、交换信物交付青丝的往事,通通从未发生过。
那样彻骨的漠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晚璃滚烫的心口。
她指尖猛地攥紧,白玉杯盏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冰凉杯壁硌得掌心生疼。
宫宴缓缓进行,丝竹乐声不绝于耳,舞姬于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朝臣举杯庆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苏晚璃坐在席位之上,耳边喧嚣热闹,可她只觉得周遭一切都离自己无比遥远。她食不知味,面前珍馐美馔一口也咽不下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悄悄落向沈砚辞所在的方向。
他周旋于一众王公大臣之间,言谈从容,应对得体,脸上永远挂着那一层疏离客气的假面。
宴席过半,皇后命宫中女眷到殿外御花园赏灯观花,稍作休憩。一众世家小姐、朝廷命妇纷纷起身,鱼贯走出大殿,步入灯火璀璨的御花园回廊。
苏晚璃陪着苏夫人缓步走在花灯之下,两侧挂满各式琉璃彩灯,流光映在地面青石板上,五彩斑斓。同行不少世家女眷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只是时不时,会有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她。那些便是听闻了牡丹宴流言之人,目光之中藏着好奇、探究,甚至还有几分讥讽。
苏晚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慌乱,垂眸缓步而行。
转过一道雕花游廊,前方岔路口,恰好遇上停下脚步同几位宗室王爷交谈完毕的沈砚辞。
狭窄的雕花游廊,四下虽有宫人与世家仆从往来,但是近处恰好没有其他高官命妇。廊边彩灯摇曳,暖橙色灯光落在沈砚辞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避无可避,二人正面相逢。
苏夫人神色微微一紧,立刻放缓脚步。
苏晚璃站在母亲身侧,心脏狂跳不止。这是自月下荷塘一别之后,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相见。咫尺之间,他身上那淡淡的冷香依旧熟悉,无数回忆瞬间涌上脑海。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几乎想要低声唤他一声。她想问他,为什么多日杳无音信,月下誓言难道全是戏言?
可还不等她吐出半个字,沈砚辞已经先一步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双曾经盛满滚烫情意的眼眸,此刻冰封千里,寒意刺骨,没有半分旧日温存。他甚至没有向太傅苏夫人行晚辈礼节,语气淡漠疏离,话语锋利如冰冷刀刃,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母女二人耳中。
“苏小姐。”
他开口,声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伤人,“近日京中流传不少无稽流言,造谣我与小姐私下有所往来。今日偶遇,沈某正好一言说清。昔日海棠雅集不过一面之交,仅有数句泛泛寒暄。所谓私情传闻,全系旁人恶意编造构陷。还望苏小姐日后谨守闺训,自重身份,莫要再教人捕风捉影,再生出这般荒唐笑谈,连累两府清誉。”
每一句话,都锋利无比,狠狠劈砍在苏晚璃的心上。
谨守闺训,自重身份。
一面之交,泛泛寒暄。
荒唐笑谈。
他亲口将海棠初遇、假山相会、月下盟约全部抹杀。将他们交付彼此的真心、她剪下相赠的青丝、水榭之下郑重许下的十里红妆的诺言,全部贬低成一场引人耻笑的荒唐流言。
游廊花灯的暖光落在苏晚璃的脸上,可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青石地面仿佛都在晃动。心口像是被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指尖死死掐进自己掌心,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上万分之一。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
眼前这个人,真的便是那一夜月下荷塘,握着她的手,眼含郑重许下一生盟誓的沈砚辞吗?
他此刻神色冷淡,眉眼漠然,仿佛过往所有深情缱绻,全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南柯一梦,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苏夫人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女儿护在身后。苏夫人强压下心中震惊难堪,对着沈砚辞微微颔首,语气维持世家体面:“沈大人所言极是。小女素来恪守礼教,自然懂得自重。世间谣言虚妄,本就不足采信。”
沈砚辞微微颔首,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一番伤人的言语于他而言,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应酬对白。他目光再不在苏晚璃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侧身,便径直从她们母女身侧擦肩而过,衣袍边角擦过,没有半分停顿,大步离去。
玄色衣袍远去的背影挺拔孤峭,却每一步,都踩碎苏晚璃心底残存的全部期盼。
游廊花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四下宫人侍女远远来往,方才沈砚辞那一番话,已经落入旁边几个路过的世家侍女耳中,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苏晚璃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滚烫的眼泪疯狂涌上眼眶,可她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所有泪水逼回去。她是太傅府的嫡女,此地乃是皇宫御苑,无数耳目环伺,她万万不能当众落泪失态。一旦落泪,便是坐实流言,会将整个苏家推入深渊。
巨大的悲伤、屈辱、心碎、茫然,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原来数日杳无音信,不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而是他心中早已决意割舍。原来那一场月光之下的山盟海誓,仅仅只是逢场作戏。危机来临,他便可以如此干脆利落,翻脸划清界限,用这般冰冷刻薄言语,将她一腔赤诚践踏于尘埃之中。
往日甜蜜的一幕幕此刻尽数化作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五脏六腑。
苏夫人看见女儿身躯微微摇晃,心中疼惜万分,连忙伸手悄悄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而沉痛地在她耳边低语:“晚璃,忍住,千万忍住,此地不可失态。”
苏晚璃费尽全力,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眼帘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破碎与绝望。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
“母亲,我……无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微微发颤,拼尽全部气力维持面上那一层端庄平静的假面,“不过是听闻一番言语,女儿省得分寸。”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沈砚辞那一番寒言利刃,已经将她心中那个满怀期盼的旧梦,彻底碾成一地齑粉。
御花园万千盏花灯流光璀璨,火树银花映照着世间盛世繁华,可在苏晚璃眼中,周遭所有光亮,都在这一刻,一寸寸黯淡熄灭。
不远处游廊拐角的阴影之中,暗卫墨影静静伫立,将方才游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苏小姐摇摇欲坠的模样,看见她死死隐忍不肯落下的眼泪,心底一片唏嘘。他转头望向沈砚辞离去的背影,看见那位素来冷静强大的公子,在转过回廊,彻底避开苏晚璃视线的那一刻,背在身后的手,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惨白颤抖。
方才那一番绝情伤人的话语,句句如刀,刺伤苏晚璃的同时,也同样在凌迟沈砚辞自己的魂魄。
只是他别无选择。
为保两府数百条性命,这份薄情负心的骂名,他必须独自背负到底。
宫宴依旧还在继续,丝竹乐曲声声入耳,大殿之内觥筹交错,一派太平盛景。可御花园花灯之下,少女一颗热烈纯粹的真心,已经在寒言利刃之下,碎得四分五裂。
属于他们的故事,甜蜜的篇章到此彻底终结,往后余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折磨、误会与血海倾覆的悲剧。
苏晚璃勉强维持着仪态,跟随苏夫人重新返回大殿女眷席位落座。重新坐下之时,她的双腿几乎发软。面前精致的茶盏糕点摆在眼前,可她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喧嚣欢闹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方才沈砚辞冰冷绝情的话语,一遍一遍,不断在脑海之中循环回响。
昔日海棠雅集不过一面之交,仅有数句泛泛寒暄。所谓私情传闻,全系旁人恶意编造构陷。还望苏小姐日后谨守闺训,自重身份,莫要再教人捕风捉影,再生出这般荒唐笑谈,连累两府清誉。
一字一句,反复回荡,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不停切割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脑海之中,又不由自主地回放荷塘水榭那个夜晚,月光,荷叶,晚风,他温热的手掌,郑重许下的十里红妆。
两相重叠,剧烈的反差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是她太过天真,错把权贵男子逢场作戏,当成此生不渝的真心盟约。
宫宴还未结束,苏晚璃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头晕目眩,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她微微侧过头,低声向身旁苏夫人请求:“母亲,女儿身体忽然有些不适,胸口发闷,想要去偏殿稍作歇息片刻。”
苏夫人看见女儿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心中万分焦急,连忙同身旁皇后身边的女官低声说明情况,便唤来两名随行侍女,护送苏晚璃前往御花园侧边一处僻静的休息偏殿。
推开偏殿殿门,隔绝大殿那一片喧嚣欢闹。殿内安静得可怕,只燃着几盏幽幽宫灯。侍女退到殿外廊下守候,偌大的屋子之中只剩下苏晚璃独自一人。
到了再不需要伪装自持的无人之地,方才拼命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滚落下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殿门,顺着木门缓缓滑落在冰冷青砖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无声地痛哭起来。滚烫的泪水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滴落,打湿身上藕荷色罗裙的布料。
满腔炽热奔赴,换来当众这般羞辱割裂。月下旧梦,尽数碎裂,化作一场彻骨寒凉的笑话。
本章是男女主感情重大转折点。沈砚辞当众说出绝情的话,全是为了用自己背负负心之名去护住苏家,可苏晚璃对此一无所知,误会就此根深蒂固。相爱之人互相伤害,虐感拉满。下一章是第05章 玉扣崩断,长街泪尽,后续冲突会进一步爆发,流言扩散,女主于长街偶遇沈砚辞与沈家商议联姻的场面,期待的话可以收藏追更,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对男女主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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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言利刃,旧梦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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