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姜淮桑

4、第 4 章

　　次日清晨。
　　顾小晓站在石头巷口，一边啃包子一边背单词，时不时看向梧桐巷的方向。
　　沈知秋从巷子口出来时，远远就看见了顾小晓的身影，依旧是马尾辫，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鬓边的碎发在阳光下透着光，远远望去好像在发光。
　　”小晓，你怎么在这站着呀？“走近了之后，沈知秋疑惑地问。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小晓猛地抬起头，刚刚顾着记单词，都没注意有人走到自己面前了。
　　”我在等你啊，我可是特意早起在这等你的呢！按照上次咱俩在公交站遇到的时间，推算了一下你出门的时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顾小晓傲娇地冲沈知秋眨眨眼，然后哈哈大笑。
　　“啊？怎么特意还在这等我呀，这也太麻烦了，万一的睡迟了或者请假不去学校呢，那你不是白等啦？”沈知秋不好意思地笑笑。
　　“哎呀，你真是不解风情，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毕竟昨晚我也没有亲眼看见你进家门口，所以就早早在这等着你了呗。”顾小晓摊开双手，无奈地说。
　　看沈知秋没说话，顾小晓打破了这份沉默：“好啦，本来我也是顺路而已，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哈，早睡早起身体好，何况我也只是早出门十分钟而已，刚好晒晒太阳补补钙啦，我觉得我再长高个五公分不是什么问题。”
　　“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杵在这等会儿都要迟到了！”顾小晓一边说着一边推动沈知秋，俩人一起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知秋，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把你当朋友，看见朋友有危险我当然是要好好保护你了，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作为朋友我会尊重你，你不想说就不说，自己的感受自己重要，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我愿意当你的听众。”顾小晓目视着前方，脚步坚定而有力量，这次她没有扭头看向沈知秋，因为她不想看见沈知秋的窘迫。
　　“好……谢谢你小晓。”沈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这些暖心的话时，她内心很触动，仿佛被触碰到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眼眶有些湿润，但努力憋了回去。
　　“小晓。”沉默了一小会后，沈知秋重新开口。
　　“嗯？”顾小晓扭过头，温柔地看向这个倔强的女孩。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天发现我是一个不那么光彩的人，或者说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我欺骗了你？”沈知秋语气有些心虚地说道。
　　“知秋，我说了我把你当朋友，意思是，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性格，有什么样的经历，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不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这个事实的。”顾小晓相似意识到了这个小女孩内心的惶恐和担忧，轻轻拉起了沈知秋的手，坚定地说道。

　　上了公交车后，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相邻的位置。
　　窗外依旧是明媚又和煦的阳光，路边的树木小草依旧是绿意盎然充满生命力。
　　靠近窗边的沈知秋轻轻推开窗户，拉开了一道手掌宽度大小的缝，任由早秋的风拂过脸颊，觉得这样可以把情绪收回，但是好像没有效果。
　　沈知秋依旧觉得鼻子很酸，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眼眶里也一直有眼泪在打转，她很想憋回去，很想控制之中委屈的情绪，但刚刚顾小晓说的话份量太重了，重到她一直悬浮的心承接不住。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内心思绪翻涌，最终化为泪水，无声地流下。
　　沈知秋只觉得委屈，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她被迫当一个大人，一个不能委屈不能哭也不能喊累的大人，可她只是一个17岁的小女孩，真正的沈知秋是很脆弱的。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沈知秋轻轻地把头靠在顾小晓的肩膀上，她很贪恋这种迟到的温暖。
　　顾小晓正背着单词，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秋的情绪，顾小晓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纸巾，轻轻地放在沈知秋手上，然后拍了拍沈知秋的手背，好像在说，一切有我在不要害怕。

　　沈知秋什么也没说，她小心翼翼地想守护这份温情。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情绪也见面平复下来，思绪越飘越远，回忆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回忆是破碎的，却拼凑出了沈知秋一整个童年。
　　都说幼儿在三岁前是没有记忆的，三岁起才开始记事，但沈知秋还是会有三岁前的记忆片段。
　　婴幼儿时期，沈父和沈母是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自由恋爱、在最爱彼此的时候结婚，婚后不久就有了爱情的结晶。正因为沈知秋出生在了父母最相爱的时候，所以她很明显地感受到，父母很爱她。
　　他们会给幼儿时期的沈知秋唱摇篮曲哄睡，会因为打疫苗时被疼哭而心疼，会在她生病发烧时彻夜未眠守在床边，会给小小的她讲爸爸妈妈相爱的故事，可以说三岁以前的沈知秋是一个很幸福的小孩。
　　沈知秋清晰地记得这些事情，甚至在长大后还将那些事情写进日记本，生怕自己忘记曾经被爱过。
　　但就在三岁那年，这份宁静被打破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一个平静的下午，沈父带着一个女人来到沈母面前，坦言自己已经变心了爱上了身边的女人，希望沈母可以成全他们。
　　沈母受不了打击，当场昏厥，送到医院后昏睡了好几个小时才醒过来。
　　醒来后，沈母发疯似的开始砸东西，手边能拿到什么就砸什么，砸完东西冷静下来又舍不得，于是向沈父下跪，求着眼前的男人不要抛弃自己和女儿。
　　但男人铁了心要走，只在医院的床头柜上留下500块，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过。
　　出院后，沈母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有些恍惚，有时对沈知秋很慈爱，还是会和小知秋讲爸爸妈妈相爱的故事，会给小知秋做好吃的饭菜，给小知秋很多很多的爱。
　　但有时，她好像又想起来被心爱的男人抛弃了这件残忍的事情，又看见小知秋和爸爸相似的眉眼，对小知秋不是打就是骂，小知秋就这么生活在极其不稳定的生活环境中，惶惶不可终日。
　　想到这，沈知秋又是一阵委屈，啪嗒啪嗒又掉下了几滴眼泪，刚好落在了顾小晓的手背上。顾小晓轻轻为沈知秋擦掉眼角的泪。不知道为什么，顾小晓在经历昨晚的壮汉拦路事件后，大概猜到了沈知秋生活的环境必定没什么安全感。在此时此刻，她内心泛起的不是同情，而是心疼。

　　思绪就这么越飘越远，回忆也一段一段衔接起来。
　　终于在五年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在沈知秋8岁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对记忆里的爸爸有了具体的样子。
　　沈知秋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回来，只知道当时的沈父像个流浪汉一样穿得破衣烂衫，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家门口。
　　沈父看了看蹲在家门口的沈知秋，直接推门进去，熟练地找出自己的衣服，洗澡洗头刮胡子，沈母一直都还保留着这个男人的东西，不敢扔也舍不得扔。
　　沈母在看见沈父的一瞬间有些恍惚，但很快，她温柔地叫着他，好像那段痛苦的回忆从未发生过，他们还是一对心中只有自己的夫妻。
　　从那时起，沈母又恢复了往日的慈母形象，沈父也回到了慈父的角色中，年幼的沈知秋并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一直这么变幻莫测，只知道可以不挨打不挨骂了。
　　于是，全部人都选择性的遗忘了遗失的那五年。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多好，哪怕是虚假的表演出来的，沈知秋心底发出一阵悲鸣。
　　直到沈知秋十岁那年，也就是沈父回家两年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幸福生活。

　　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那天的风和今天的一样温柔，沈知秋正在客厅里摆放的学习桌上做着作业，那是一篇作文题，题目是我最爱的人。
　　小知秋拿着笔正在作文纸上一笔一画写上“妈妈，我最爱的人”，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咒骂声，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声音太吵，小知秋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清了“还钱”，还有“砍手砍脚”的威胁，还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
　　而就在听清他们说什么的同时，沈父竟直接翻阳台跳了出去，等沈母冲过去阳台时，沈父早已溜之大吉，一点影子都瞧不着了。
　　小知秋被门外的声响吓得不敢动，恐惧充斥着整个大脑，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门外会有人砸门，为什么爸爸一听见动静就又抛下母女二人，还是和七年前一样无情。
　　沈母也被吓得不轻，颤颤巍巍的开门，手里拿着菜刀，打算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你……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再不走我报警了！”沈母声音微微发颤。
　　“哟，姓沈的那个孙子呢，欠了我们那么多钱直接跑了，让我们好一顿找，躲了两年可算给我们找着了。你叫他出来，我不为难你！”为首的那个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虽然脸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身材壮硕，眼神也特别狠厉。
　　“他刚刚跑了，听见门口动静直接从阳台跑了。他欠的钱我不知道啊，你们快走，不然我报警了！”沈母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报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他老婆是吧，他跑了那就你还，50万，连本带利，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必须见到钱，否者要你好看！”带头的那个恶狠狠撂下这句话，带着小弟们就走了。
　　看着这群人走远之后，沈母才脚软得瘫倒在地。
　　“原来……他回来不是因为心里还有我们，只是回来躲债的……”沈母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