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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雅雅的苦心 ...

  •   这天照常用晚饭,雅雅第一个吃饱,出去带着小铃铛玩耍;明秀与周寻对坐,欲言又止。

      周寻依然当那个主动开口的人,问她有什么话说。

      明秀攥了半天的筷子,才道:“下月初的法会,你要一起去吗?”

      明珠是四月初一病故的,法会定在初一到初三,在明家祠堂开办,邀请了明家远的近的一干亲朋。

      明秀本不想去的,但明珠是她姐姐,如果不去,不知招出多少风波,又被戳脊梁骨骂多少年,还会连累周家。她是不得不去。

      周寻很快接话:“这种事,岂有不去的道理。”

      明秀默了片刻,牵牵嘴角道:“法会总共是三天,衙门里不忙吗?可以容出三天的空闲吗?”

      明秀可以勉为其难地过去,可她心底不希望周寻也去。

      明秀做了周寻五年的妻子,她不想自己的丈夫再和自己的姐姐有任何瓜葛。

      周寻抬眼瞧她,平淡道:“春闱过去,朝中暂时没有什么大事,过去无妨。”

      明秀特别想告诉他不要去,然而两家有亲戚,他自己又有闲暇,她凭什么阻止他呢?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自私自利。

      明秀看着周寻,终是点点头:“既然无妨碍,你能去,自然是好的。”

      明秀不再言语,低头吃饭。

      周寻沉一沉,补充了一句:“生老病死是大事,不过去不成体统。你别胡思乱想。”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他对明珠只是出于人情关怀,没有私情,从而安她的心吗?明秀意外地举眸,嘴唇翕动两下,体面地笑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周寻道:“嗯,吃饭吧。”

      良久无话。

      饭后,明秀记起一桩事,询问周寻:“前些天,你说已经在物色帮雅雅启蒙的人选了。可有进展?”

      周寻在漱口。他含了一口茶,缓缓吐掉。即便是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做得就是比别人好看,尽显贵公子气质。

      漱完口,周寻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于唇畔轻轻一点,随后颔首道:“有一个人还不错,我再看看,如果合适,最迟端午之前定下来。”

      今年各位举子中,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叫乔祯。周寻比较欣赏他,推测他可以入围殿试。过些时日便是殿试,倘若他脱颖而出,周寻有意请他为雅雅授课。

      明秀道:“那是什么人?年岁几何?在朝为官还是赋闲在家?”

      关乎雅雅,明秀必须重视。

      周寻道:“寒门出身,比我小几岁。至于旁的,等正式定下来再说吧。”

      春闱刚过,周寻在朝为官,不好随意议论,须避嫌,便点到为止。

      明秀却不想轻易放过,又问:“那能否说一说那人的名姓?我托人打听打听。”

      首先是打听其人的学识,其次是打听其人的品性。二者缺一不可。

      周寻眉心一紧:“还没有决定的事,急什么?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一直惦念。”

      周寻有点烦,明秀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里只装着儿女私情,别的事和她说了,她也听得一知半解,不如不说。

      被凶了,明秀脸上顿时热起来,惭愧道:“哦……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不问了,夫君自己定夺就好。”

      周寻颔首示意。

      送走周寻后,明秀循规蹈矩,来向周夫人请安。

      原来婆媳两个人便没有其他话可说,目前临近明珠忌辰,更是只围绕此事展开话题。

      之前周夫人应允接济明家一笔钱财,用以操办法会,当时明秀忍着膈应,同周夫人千恩万谢。今天又来了,免不得再谢一回。

      她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周夫人听够了,打断她:“也没有多少钱,亲家之间帮就帮了。况且明珠那孩子实在可怜,拿钱好让她在地底下安生,我也是愿意的。”

      那场病来得又急又凶,短短几个月,明珠便撑不住撒手人寰。

      那年明珠十八岁,明秀十七岁。

      明秀点头道:“母亲说得是,是我肚量小,把一点银子看得太重了。”

      周夫人咳了两下,钟翠忙上来抚周夫人的背,关切道:“这几日夫人都在房里为明珠姑娘诵经祈祷,怕是累过了头,病了。我这就去喊郎中来,给夫人好好看看。”

      明秀听说这话起身,凑去周夫人身旁,担忧道:“该不会是我前几日生病,不小心把病气过给了母亲吧?”

      周夫人摆摆手:“应当不是。就算是,咳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接下来休息几日也就无碍了,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明秀和钟翠坚持把郎中请来,为周夫人细细诊过,得知是赶上换季,加上前几天下了大雨,邪风入侵,静养几日即可痊愈。

      郎中开了方子,钟翠打发小丫头照方抓药煎药。

      明秀倒一杯水,递与周夫人,道:“不管大病小病,总归是病,轻忽不得。不如下月初一的法会,母亲就别去了,在家好生养病吧?具体的情况,回头我跟我父母解释,想必他们会理解的。”

      周夫人接了水,饮了几小口,点头道:“也好,省得我带着病气,那儿人那么多,再传给旁人。”

      明秀动了下脑筋,不若借此提出留在家中照料周夫人病情,那样就不用回家了。于是垂手道:“早晨我与夫君商议过,到时夫君会去;家中父亲公务繁忙,大姐又远嫁外乡,单剩下母亲,我不放心……若不然我留下来侍奉母亲吧。”

      钟翠在旁边笑说:“有我服侍夫人,少奶奶还不能放心吗?”

      明秀笑道:“我没有那层意思。我是觉得,我在的话,也能帮着翠姑姑分担。多一个人,总是更周全。”

      周夫人看着明秀,一琢磨,便知她的小心思了:

      当年出了她和周寻酒后乱.性的丑事后,她被万夫所指,尤其是明家人,几乎要把她撵出家门。为挽回事态,两家也只好尽快定下亲事,草草地成了亲,场面可以说是简陋。并非是故意委屈她,着实是明珠尸骨未寒,如果大操大办,有违人伦。

      此后,她与明家等于形同陌路。五年以来,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心中隔阂难消,她找借口不肯回去,亦情有可原。

      只是这次明家办得这样盛大,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情况非同小可。明秀缺席,人家一问,是在家中照顾自己,到头来还要怨怪她老大一个人不知礼数。

      思忖一番,周夫人笑道:“我是小病,有钟翠一个人就够了。你姐姐还能有几回这等大场合呢,你当妹妹的可不能不露面。”

      周夫人如此反应不足为怪,事实是明秀钻牛角尖、小家子气了。

      明秀强挤出一抹笑,退而求其次:“我不该说这样的话的,是我不懂事了。不过雅雅还小,在那样的场子抛头露面,恐怕不太好。而且她一个小孩子,避一避,也没有人会指责她。我想到那天,放她在母亲这里……您看能不能行?”

      除去对外的几个理由,明秀还有私心:在明家,明秀的名声极其糟糕,下人们明对着她还算客气,转过脸来就尽情唾骂她。雅雅生在周家,被保护得很好,对陈年旧事一无所知。设若此趟回去,不慎听到什么风声,跑过来问她,她无法回答。倘若再因此对她生出嫌弃,那她绝对接受不了。

      周夫人老练,猜到她请求背后的因由,道:“你考虑得在理。届时由我和钟翠照看她,你和玉裁就心无旁骛地去吧。”

      明秀由衷感激,恳切谢过周夫人。

      入夜,周寻在书房办公,要了一杯浓茶提神醒脑。

      雅雅抱着小铃铛在廊下嬉戏,望见下人经过,手里端着茶,一时来了兴致,管下人要来茶水,慢慢地到书房外,敲敲门,刻意不说自己是谁。

      周寻对公事十分认真,一旦翻开公文,外界如何,全然不在乎。当下眼睛也没抬:“进来。”

      雅雅跨过高高的门槛,稳着步伐上前,将茶水搁下,蹑步绕至周寻背后,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压低嗓音道:“猜猜我是谁!”

      周寻唇角微微上扬:“好了别闹了,想玩什么自己去玩吧。”

      雅雅偏不松开手,娇声娇气道:“爹爹,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你是不是忘了?”

      周寻由她捂着双目,道:“你且说说,我答应什么了?”

      雅雅哼了一声,撒开手去对面,趴在书案上:“你明明答应我,要常去看望母亲的。这才几天呀,你就忘光啦?”

      周寻笑了一下:“原来是为这事。我是答应过你不错,但前提是我不忙。你看看,手边那么多公文,都需要我一一处理,我如何走得开?”

      雅雅一瞅,桌角摞了厚厚的一堆公文,等全部看完,估计得到后半夜。

      雅雅眼珠子一转,干脆耍赖,抢走周寻手里的毛笔:“我不管,反正你承诺过我的,你就要办到!你要不办,我就赖着不走了!”

      周寻无奈,伸手去够笔。雅雅护食似的,握着跑到门口,一脸神气:“不给不给偏不给!除非爹爹现在就出门,去见母亲!”

      周寻摇摇头,从笔架上另拿起一支笔,正准备蘸墨水,雅雅一个箭步冲过来,先抱走笔架,后抱走砚台。

      周寻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谁教给你这套的?”

      雅雅叉着腰说:“没谁教我,我是自学成才。”

      周寻笑出声:“看来我今晚不过去,你是非闹不可了?”

      雅雅用力点头:“对!”

      周寻道:“这些话,是不是你母亲教给你的?”

      雅雅矢口否认:“才不是!母亲可不会教我这些话,母亲只会教我要文静些,不能胡闹。”

      周寻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彼时,明秀打算告诉雅雅,四月初一她不用去外祖父外祖母家的事,偏生左找右找不见人。一路打听,便打听到书房外。

      雅雅把周寻的笔墨搬到了门外,明秀过来一眼看见,不知发生了何事。

      及步入屋内,见雅雅双手叉腰,直挺挺立在门口,脸颊上还沾着墨痕,忍不住叹了口气,弯腰掰过她的身子,一面拿手帕子替她擦脸,一面嗔怪道:“我找了你半天,合着你在这。你躲在这里也就罢了,脸上怎么搞的?脏兮兮的。”

      雅雅吐吐舌头,贴在明秀耳畔,笑嘻嘻道:“我做了件好事,母亲一会就知道了。”

      细细擦干净了她的脸,明秀轻轻一推她额头,无奈地笑道:“你呀,这会了还卖关子,最好别是闯祸了。”

      雅雅闪开,跑到周寻跟前,扯周寻的袖子,挤眉弄眼,小声说:“爹爹,不许反悔哦。”

      明秀看见,觉得古怪,偏又不好意思问周寻,就对雅雅招手:“不要打扰你爹爹。快随我回屋,我有话嘱咐你。”

      雅雅赶紧拽周寻:“母亲又要数落我了……爹爹快救救我!”

      明秀耐着性子继续叫雅雅:“听见了没有?快过来。”

      在雅雅不断的催促下,周寻动容,暗暗一拍雅雅的背,举步朝明秀过去:“让乳母带她下去洗脸吧。”

      他突然靠近,明秀有些蒙,一时没话说。

      雅雅趁机溜走。

      明秀反应过来,转身唤雅雅,却早没影了。

      明秀喃喃:“这孩子……”

      周寻道:“随她去吧。”

      两人很少独处一室,明秀略微不自在。思及白日为教书先生一事,把他问得烦了,唯恐他又生出厌烦,明秀退后半步,准备离开:“那夫君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发现地上周寻的影子随之一动,笼住了她的影子。

      明秀不知何意,顿住,轻声说:“夫君……是对我有什么话吗?”

      周寻坦诚道:“雅雅非吵着让我回房坐坐,我拗不过她。”

      明秀明白过来,雅雅方才所说的好事是什么,顿觉耳尖烫烫的。

      “这样啊……”明秀下意识往耳后掖掖鬓发,“这孩子真是越发淘气了。”

      嘴上如此说,而心中是欣慰与喜悦交织——雅雅平常淘归淘,心思却是向着她的,不枉她这些年对她所倾注的苦心。

      “小孩子,淘气很正常。”周寻往外走一步,明秀呆呆的,没有跟上。周寻侧目道:“不走吗?”

      明秀忙应了一声,追上他脚步,同他并肩往住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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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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