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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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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叶再次回到山下的时候,那里已经很荒芜了,遍地结满了硕大的西瓜,通通是黑绿的,看不见条纹。过路人借问他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他回答一概不知,只是来这里寻找一个人,弥补年少荒唐时犯下的过错。
这里曾经不是无名的山头,这里叫做少山。山上居住者乃是远近闻名的修仙世家柳家,住处名曰台方阁,其中人称一声闻师的柳闻春,更是远近山头的佼佼者。可惜家道中落,人现下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柏叶是来找他的。
过路人身披斗笠,背上装满了肥硕圆滚的西瓜。二人骈进,在雨中徐行。
天不遂人意,逐渐落下瓢泼大雨,天色也暗下来,二人遂在路边的面摊下避雨,雨棚有些孔隙,漏下雨来,柏叶身上湿哒哒的。
一碗手擀面下肚,柏叶劝过路人吃食,过路人笑而不答。他与过路人把酒话三巡,才说清楚这柳闻春。骄矜,尊贵,挑剔,可是平易近人。
越说越是满腹惆怅,柏叶干脆闭嘴,问过路人可知晓,过路人低眸不语,将背后的箩筐卸下身,一把长砍刀便拍在桌上,笑不露齿。
柏叶心里提了提,不动声色的将手握上身侧的佩剑,那名唤掌中惜的家伙事,它已经了结了不知多少仇家的亡魂。再定眼看向过路人,却见他执起长刀,一把将一个半大的西瓜挥劈作半,瓜裂开倒向两边,是个半白夹生瓜,稚涩少汁,过路人却将瓜斩得不亦乐乎。
柏叶心下惶惑,望向面摊子的伙计,只见他也埋头在灶子下,只露半个蹭锅灰的额头。斩瓜的声音脆生生的,沙沙沙沙响,柏叶想去看清,可是烛火骤然熄灭,荒郊野岭再无照明灯。他于是伸手去怀里取火折子,却受了潮,打不亮。心中愈加焦躁,火折子的盖头刮擦到纸边糜烂,柏叶将火折子一甩进泥水里,再也忍不了过路人斩瓜的声音。
那声音近在迟尺,就在他的身侧,可是他却看不见任何。他仿佛感到夹生的瓜汁溅洒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散开一种铁锈的味道。
愤然起身,他要抓那伙计问路,天茫茫,何处是镇上。可是隔着炉灶拍了拍伙计,那人并未搭理。柏叶疑窦丛生,心火旺盛,这伙计怎么不理人,于是绕到灶台后,将拦路的杂家伙搬开。那伙计悉悉索索的动着脑袋,趴在添柴火的洞里,看这样子居然是在埋东西,任凭他如何拍打都无济于事。
柏叶于是把他从坑洞里提出来。
伙计满嘴满身的红汁子,一双手染成森森淋淋的红色,俨然是血了。
柏叶往后一退,心下大惊,跑出灶台就要抓起过路人跑开,却摸到一手湿。
烛火燃起来了,再看桌上的瓜壳,原来是人脑壳,白花花红彤彤的一片。过路人抬眼起来冲他笑,温润的双眸带着星星血点,柏叶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雨棚漏水下来,柏叶慌不择路,在荒野上狂奔,一路跑到少山下,野林丛生。他跑到那片瓜地,亦结满人头。手颤颤巍巍的吊着发辫把他们翻过来,竟都是熟悉的面孔。那些只余脑袋的人连在瓜藤上,喃喃着,呻吟着,声音细弱。
漫山遍野疼啊,疼啊。
拉长变慢了,就听得生啊,生啊。
瓜熟蒂落。
无数黑球滚下山,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凄茫的苦雨里两个细小但是黑红的瘦影向山上走来。
“此谓是熟人斩熟脑,杀人先杀熟···”
天外还在下雨,客栈楼下掌柜的在说书,不顾风雨兼程的路人。
柏叶直起身,望向客栈外的雷光。
不过一场噩梦,梦醒时分,也还在找闻春。
“回见啊,下次找过这里还来住下!”
客栈老板在身后招呼柏叶,这已经是柏叶不知第几次来到回风镇。这是九修山群附近唯一可以落脚的镇子,再往里就是荒山老林,是修士们的地盘。
少山就坐落在山群的腹地,穷山恶水,在台方阁兴盛之前没人愿意踏足那里。
柏叶将铜钱细细数出来排开在柜台上,老板停了说话声,将钱往前推,里头的住店客人探头探脑的,被老板一把赶回去里头的茶水间,拉上了布帘。
“你手头本来就不宽裕,找人东南西北的跑,也花钱。我的,这样,你就先记下账,等人找到一起给了。”
回回来老板都是这么说,他也曾经走投无路的欠下过钱,好容易这次还不算身无分文,不能再欠了。
“没辙。”
柏叶一挥手跑出门外,也不顾身后人的追赶,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啧,你这人真是!”
抹了抹身上的汗,雨天闷热,出汗也出不痛快。
他倚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那方才在张贴告示的地方随手扯下来的告示擦鞋。哪知休歇预备进山,却被人结结实实的撞了一把。
他下意识的往前跌,一头栽倒在了泥地里,满头满脸都是烂泥,活是泥虫。
“你···”
再一抬头,撞他的人已经跑远了,后腰挂了一串线,系着什么东西。
只好自认倒霉,柏叶已经失去与人论辩的力气了,只觉得浑身酸软。他一直在走,永远在走,居无定所。
膝盖上大概是擦伤了,一身泥水不换下衣服也不妥当,他只好还是回了旅店。
“王掌柜。”
“哎哟呵!谁又追你了,没给带到我们店里来吧!”
“谁啊掌柜的!你说到一半呢怎么又跑没影了,你倒是说啊,那书生和狐狸怎么了。”
一脸麻子横肉的陈秀才敲着酒碗边沿,喝得兴冲冲的,满脸粗红。前一年来的时候他还守着自己文人的酸墨水,也还瘦溜,嘴里喊着什么伤风败俗怪力乱神,现下倒是堕落了,终于放弃科举考试,改回家种地养猪了。
“书生和狐狸,自然是在乡野苟合了,然后狐妖摄人精魄,书生死了。”
角落里,戴着顶高斗笠的男人正自己温酒,接着将温好的酒一碗一碗倒进他的麂皮酒壶里。王记旅店不大,客人几乎都是熟客。喝酒下菜,熟客自取,所以柏叶一往里瞧,回回几乎都是熟人,这次这个却不认识。
掌柜的这下气得好歹,他平生就讲故事这一个爱好,虽然也是三脚猫功夫,熟客哄着他也就讲着,这下被不知来处的人抢了话头,端着空酒坛子就进了茶水间。一定要好好整治这个透露结局的人,把他拎出来恶狠狠的踹出门,再把他一碗碗温好的酒通通倒回酒坛子里,继续卖。
“走了,掌柜的。”
男人掀开布帘走出门外,身材高大挺拔,和王掌柜一对上,掌柜的矮了半个头。人到中年就是心酸啊。
“哎哎哎,你走什么啊!我让你走了吗,我才是掌柜的···我告诉你啊,你这酒···我,我不卖给你!”
王掌柜气焰消下去一大半,指着男人的手也颤颤巍巍。男人将斗笠反手扯下来,对着王掌柜身后打招呼。
“那位掌柜,我的银两搁在这里,你还卖这酒吗?”
“卖卖卖!”
王掌柜的老婆姓陈,是那秀才的姐姐,一对金珠子耳坠和粗金手镯在身上亮闪闪,保养的锃光瓦亮。
男人给出的钱显然远远多于酒本身的价值,陈淑荣眼冒凶光,将王掌柜逼退。
“既然这位掌柜的这么说,那我就走了。”
“慢着!她···”
王掌柜刚要上钱,被揪着耳朵往回拉。
“她不是掌柜的?”
“是是是!是掌柜的!是掌柜的!小兄弟好走!”
王掌柜不住作揖,从男人手里摸财物,磕在牙上咬了咬,货真价实的。
只是这给出来的财物零零碎碎的,金银铜铁烂首饰,什么都有。
该不是···
“柏兄弟,你看着像不像···赃物啊?”
“贼就是贼,你这里也不是什么诚信经营···等等!”
柏叶忽然想起什么,从脚底下抠出半张告示。
“斗笠大盗···后腰常挂赃物···”
“诶,这东西好,要不咋们当成没看到,没看到啊各位。”
茶水间里的人心领神会,今天的酒钱又免了。
“拿过来。”
柏叶的冷声让众人侧目,他忽然不动了。
“咋了啊小兄弟,他这人就那样,开玩笑的。”
陈淑荣拍了拍柏叶的后背,狐疑的盯着他。
顺着柏叶的眼睛望去,一粒晶莹的粉石在王立志的手中散发着脂玉一样油润的光泽,犹如隐匿于嫩叶中的粉果,待人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