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跑吧,闻春 以 ...
-
以前,灰天连接着荒草和山,褐色的石头,蜷曲的瓜藤,黑色的老瓜。柳闻春站在杳无人烟的远方,看起来就像伫立在世界的尽头那般荒芜而且迷茫,底下是涛涛远江。他罩着一层轻盈的,红得滴血的长纱,半掀的露出鼻梁。长纱飞得很远,直达长天,使他看起来像一条从天上坠下的血河,在灰茫茫雾沉沉的空旷原野里那么起眼。
山西头的脚下,半个时辰前,守着渡口的纤夫拖着长粗的麻绳,望向山顶怪树奇石旁的闻春。一天的逆流而上使老纤夫疲惫不堪,他渴望今天能有额外的收获。嘴里不停唱着的曲调沧桑怪异,声音曲折,余下的光辉使他成为阴暗两色。
“不是血河长流呐是祸水东引,只叹好躯壳落得一身烂毛病,真英雄只死大难前头呐——呐啊——”
声音传到闻春耳朵里,他依然带着他那一对粉石耳坠,不肯摘下来,那仿佛是后岸仅存的荣光。离开粉石,闻春想不到他还能依凭什么去回想住在台方阁,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过往。
他什么都做过了,浆洗,替人刷恭桶,帮死囚给流放在外的远亲带家书,桩桩件件使闻春快忘记,他是一个修士,而且是一个名门修士,这名门的名气是他自己年少有为修出来的天下,他却因为怯懦自私一己逃离,通通放逐了。
风吹过去,掀起红色长纱的时候,长粗的麻绳挂在怪石上,老纤夫捏着钱,推着车,向山外走去。
又一阵狂风刮过,怪石上垂到山崖下的麻绳被吹断,远江泛起一点愠怒的波澜,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下去。
彼处的道路跑来一个匆匆的少年,热汗呼呼的下。他挥着一张画像,纤夫只是摇头,又和少年匆匆别过,画像上正是一对粉石耳坠,仿佛摇坠在画中人的耳间。
风呼呼的吹,之后远江似乎因为叨扰而震怒了,引下滚滚的雷,可是不下雨,只是干咳嗽。
雷电击穿了空间,击穿了时间,回到以前的以前。
闻春在拥挤的人流里看着台方阁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墙台楼阁,斜梁飞脊,他的家,他的亲人。夜很深了,他没有察觉。
只有柏叶陪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唱很古老的歌谣。歌谣从柏叶的嘴里唱出来变得绵长又湿润,一点点沁到骨头缝里了。
可闻春仍然觉得心如刀绞,好像被利刀阔斧一点点剁碎了。
今天是新岁的第一天,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鞭炮一圈圈在街上错综交横,被点燃后一粒粒的炸开,崩到闻春的耳垂上。
那一对粉石耳珠摇摇晃晃的,像被风刮烂的嫩果。
柳闻春,快跑吧,快跑吧。
众人同密网一样的乞求在他耳朵里来回翻滚,最终在心里都落成怯懦二字。
跑去哪里呢,他的弟子在这里,他的族老在这里。根在哪里就扎在哪里,这不是草木都明白的道理吗。闻春这样临阵脱逃又算什么呢。
闻春耳边仿佛还是银月潭里投石而入的咕咚声,还是出门前未宁唤他师尊的长啸,而闻春出门着急,没有回应未宁。未宁现在已经烧干净了吧,他来拜师的时候怯生生的,现在已经十七岁了。
今天本该是个很好的夜晚,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顺利的话,闻春已经在闭关了。
可是闻春却在凄凉的夜里望着少山的夜空,被幽幽的绿火侵染。
已经没有力气跑回去和放火的那些人一决生死,他被柏叶拉着离开的时候从山阶上滚下来,浑身狼狈,脚也伤了,肿痛不堪。
月前,族老和远近名门修士们夜观天象,有彩云腾空的吉兆,当晚合族耆老们就敲着手杖围在闻春的床前,把闻春从床上拉起来。
闻春才起床,皮肤白皙,睫毛浓密,一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长老们说,闻春可能要得道成仙了。
功德圆满获封飞升,清修苦练渡劫升仙,做神仙,是每个修士心中的甜蜜梦魇,谁也不知道劫数什么时候来临,也或许某一个温良的清晨,上苍就将你临头点化,位列仙班。闻春不相信,他算德行无缺,天资也还聪颖。自小被拥着长大,也知道职责所在,台方阁在他的带领下将名号打得响当当,不少人都前来拜谒,称他一声闻师。
可是天那么高,这些远远不够。九日山的千愁爷爷活了三百二十七岁,打遍天下无敌手,因为修炼的时候疏忽大意被小弟子破了阵,修为散尽,从头来过;八宝峰的飘蓬姑姑是孤儿,找不回六亲就是德行不满,难以成仙,一次次闭关失败,始终无法过这最后的一关······
闻春没将这事情放心上,还是那么过日子,看顾弟子们修炼,应付前来拜谒的闲人散客。入夜好容易放下茶碗,忽然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气在血液中翻涌,喉咙口像卡着一枚热铁,痛痒难忍,他举起手,手腕上的一条血管胀成紫红色,一跳一跳,看着像条蛇。
跑出门去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了,夜风呼呼的刮,夹带着风雪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他在映月潭边打坐,什么都不顾了,满脑子只有成仙这两个字,镌骨刻髓。
映月潭向来是他修炼的地方,山深水静,倦鸟不鸣,只剩下团集让出一块天的树下,一轮孤月照在潭水里。
天命当前,那样的感觉是每个修士渴望的,渴望有一天能飞向九重天,瞧一瞧金为地,玉做天的天宫,闻春又怎么能做到真的沉下心。他不住的乱想,千万里无一的机会,真的是他吗,这些年付出的努力,有那么多吗。
他猛然一抖,想起自己还不曾在周遭设下结界,若这来之不易的力量被人打搅,很快就会散。修士们管这叫散灵,灵一旦散,再想聚集就难了。
闻春吓出一身汗,心想怎么连这样的事情都忘了,一旦散一次灵,可以说修士的生涯就彻底废了。人生头一次察觉了被感召的魔力,闻春觉得自己此刻像个穷图匕见的赌徒,什么都不愿想了。
他仿佛看见成神的自己一身华服美泽归凡省亲,带着族老遨游天地,带着小辈和弟子游历四方,普降甘霖。
可一张熟悉的脸却毫发无伤的穿透了他的结界。
柏叶拨开葳蕤草木,把他拉出了古井无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绿火冲天,人群拥挤作一团,一个个火人四散奔逃,火光冲透了台方阁,迅速的在整个山头蔓延,像一条舌头,舔舐过人的□□。看见闻春,那值夜的小弟子涕泪横流,嘴里不住的叫嚷着师尊啊师尊。师尊啊师尊,火止不住,有人要害我们。
闻春取水,拿衣服扇,却始终无法将小弟子身上的火焰除去。他于是施法,施不出了。
他的灵散了,也就成了废人。师尊也无能为力,拉着柏叶,可施法也对这火毫无作用。
没用的,闻春。我试过了,这火灭不掉,有人算准了时机,要把台方阁置于死地。
闻春愣愣的,然后转身冲向台方阁里,却被柏叶死死拉住手。火一旦在身上烧起来就没有办法消除,必死无疑。回身去看那个小弟子,已经成了一具焦炭。
闻春不信邪,还要往里跑,一根长粗的横梁被烧断,砸在他眼前,恰逢某个族老往外跑,被砸死了,一声来不及吭。
死前眼珠圆滚滚的往外凸,脑壳被砸扁半个,脑肠肚腹红花一样炸开在绿火里。
闻春的爹娘不修仙,早就魂归地府,一直和族老们活在一处,见这样子再也不能往前,被一棒子打醒了。
现在进去于事无补,远处身份不明的人在往前跑,一路上左右开弓杀得血沫横飞,一身黑衣不辨来处,逢人便杀,毫无章法。
跑吧,快跑吧,柳闻春。
柏叶这样对他吼,然后是障目的密林,一直到山下,到长街的正中央,到无人的小巷。
闻春眼看少山被他甩在后面,自己像个背叛一切的罪人,正要被拉去处斩,他还是想回去,和少山上的那些黑衣人同归于尽吧,丢了灵力还有武力,能死一个是一个,他是台方阁的掌事人,是弟子的师尊,临阵脱逃算什么本事。
闻春欲回身,柏叶叹着气,那口气把闻春刚燃起来的火吹灭了。
柳闻春,你打不过任何人,你甚至从没认真的打过架。你只是一尊瓷娃娃,一摔就碎了,没人捧就跌了。世道何其凶险,柳闻春,你只有先碎个干净。
他仍然僵得像寺里的雕木,瘦而白而且标志,低眉合眼不见世人,干净得毛骨悚然,纯一得不忍打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