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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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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季叙白就来了林栖川院里。
他立在院门口,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玉瓶,晨光把他衣摆上的露水照得发亮。
林栖川开门看见他,心里那点见着他的高兴先冒了头,嘴上却拉长了调子:“哟,季师兄,稀客啊。”
“瞧见你昨日擂台上受了伤。”季叙白把玉瓶往前递了递,“顺手寻了些药。”
“顺手?”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得她一激灵。
她心里那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的季叙白比往常又白了些,唇色也淡,她想问一句是不是没歇好,话到嘴边,瞧见季叙白那神情,分明不愿让她继续问,最后到底咽了回去。
她接过玉瓶,脸上挂起笑:“季叙白,你这一辈子的‘顺手’,怕是全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上回你说替我去秘境挡雷劫是顺手,上上回你说连夜翻山给我采药是顺手。你这顺手,未免也太勤了些。”
他没答这话。
檐下的风拂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我师妹。”
喉咙口梗了一下,她咽了回去。
林栖川扬着笑往前凑了半步:“只是师妹吗?我可不想只做你的师妹。我是你的师妹,更是你的暗卫。你我相伴百年,你惦记我,担心我,再应当不过。”
季叙白垂着眼:“别总口无遮拦。”
季叙白抬眸静静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先有些心虚,才听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栖川,你总说你是我的暗卫。可你算过没有,这些年替你寻药的是我,守你渡劫的是我,替你挡在前头的,也是我。”
他看着她:“到底,谁才是谁的暗卫?”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栖川一直以为,是她欠他一条命,是他把她从火里带出来的,她合该守着他,拿命守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一句话,就把这笔账翻了个面。
“我不需要你拿命来守我。”季叙白把玉瓶放进她摊开的掌心,指尖从她手背掠过,又飞快收回去,“侯府那么多人,我一个都没护住,你是唯一一个我从火里带出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她本该笑一声,把话揭过去。
可林栖川张了张嘴,什么俏皮话都没说出来。她忽然很怕自己开口,怕一开口那些藏不住的情绪就都涌到季叙白眼前。
“知道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把药瓶攥得死紧。
季叙白看她一眼,转身走了,到院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那药,早晚各一粒。”
林栖川应了一声,他这才迈出院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他走路的步子有些沉。
上午林栖川回了趟屋,案上多了一叠纸,不知他何时放的,是季叙白留的剑谱。她翻开,从入门剑诀到元婴期的心得,一页一页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这一百年的路,有些页角卷了边,是他翻过许多遍的痕迹。
有几处批注压着笔锋,是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的。
翻到第三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剑走轻灵,莫贪快。他的字她认得,一撇一捺都规矩,跟他这个人一个样。她对着那行字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剑谱最上面压着一张小笺,只写了一行字:路上勤练,莫要荒废。她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那行更轻:平安。林栖川看了很久,把那张小笺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午后她出了趟门,去玄元阁。
玄元阁的少阁主明简,生得一副好皮相,脾气却坏得远近闻名。
三句话里两句半不饶人,同辈弟子见了他都绕道走。偏生林栖川认识明简这些年,从没怕过他。
他待旁人爱答不理,待她倒还有几分好脸色。
明简斜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掀了掀眼皮:“说吧,又看上我玄元阁什么了?”
她把那块灰石头搁在他案上:“帮我修修它。”
明简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啧了一声:“寂光珠的碎片,碎成这样,还指望它护主?”
“能修吗?”她问。
“能修。”他把石头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修好了,它也只能挡一次致命重创。这种残片,喂多少修为进去都是无底洞,养一百年,也就够它替你死一回。”
她眼睛亮了亮:“一次就够了。”
“寂光珠认主,碎片要重新激活,还缺一味同源的引子。”
“什么引子?”她问。
“自己想。”他把石头收进袖中,没再多说。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明简忽然抬眼:“给谁的?你修这守护剑道,万一哪天人家不让你护了呢?”
林栖川没答。
明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凉凉:“行,我接。后日取货,晚了算你欠我两件法宝。”
“取货不急。”她说,“我明日启程去西泽城,你修好了,差人送去西泽城给我。”
明简的手指顿了一下:“西泽城?那儿最近不太平。”
“所以才要去。”
他没再劝。林栖川道了谢,走到门口。
“等等。”明简在身后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字条,丢过来,“到了西泽城,去找这个人。”
她接住,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谁?”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林栖川把字条收进储物袋里,没再多说。
明简补了一句:“石头修好之前,别拿自己往死路上撞。”
她回头笑:“少阁主放心,我惜命得很。”
明简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半晌,低头骂了句:“破石头,也不知道图什么。”
傍晚她回了院子,把门关上。屋里静下来,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午他那句“你是我师妹”。
林栖川站在那儿,慢慢地想:其实他说得对。
她这样的人,六亲缘浅,命里带煞,亲娘弃她于水渠,侯府满门也没了,如今又巴巴地赖在他身边。他推开她,是对的。换了她,她也躲。
可她又想起另一桩事。
有一年妖兽潮,她灵力耗尽,满身是血,胳膊都快抬不起来,还要挡在他前头。他吼她,让她退,她充耳不闻。回去之后他们冷战了很久,最后是她先撑不住,端着一碗熬好的粥蹲在他门外,说季叙白我错了,下次一定躲你后头。
他信了。结果下一次,她还是挡在了他前头。
她眨了两下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里那道懒洋洋的调子,跟自己说:“哭什么,天塌下来有你家世子顶着。”尾音上挑,跟他说这话时一个调子。
她等着自己笑出来,可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学着他的语气说话,学着他的调子笑,可她不知道,要是没有他,她自己该是什么样。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样都说不上来。
林栖川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很久没有动。
入夜,她把灯芯挑亮,盘坐在榻上,把灵力一寸一寸逼到心口。
明简说,那石头缺一味同源的引子。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的剑骨更同源的东西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把袖子挽起来又放下去,把衣襟解开又拢好。
林栖川怕疼,从小就怕。
这一百多年,季叙白把她护得太好,她几乎忘了疼是什么滋味。
可这一回,没人替她喊算了。她也不敢出声,隔着一道院墙,就是他的屋子。
她怕他听见,怕他半夜翻墙过来问她怎么了,更怕自己到时候编不出一个过得去的谎。
林栖川把声音全咽回肚子里,咽得嗓子眼发苦。
她跟自己说,疼就疼吧,他又不会知道。
灵力凝成薄刃,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往里探。
疼。
林栖川咬住手背,把闷哼咽回去。冷汗顺着她额角淌下来,糊住眼睛。她咬着牙,把那根剑骨的一小块,从骨头里生生剥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眼前发黑,似乎又听见了那夜的骨碎声。
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林栖川莫名的想,季叙白替她挡魔气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可他从来没喊过疼,她也没听他说过。
她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挪了半个身位,才把那口气喘匀。
林栖川抬起头,隔着窗,望向季叙白屋子的方向。
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她看着那一点灯火,忽然不那么怕了。
季叙白还在,他好好的,她剜下的这块骨头,拿去换他往后也多几个这样的夜晚,值。
林栖川又坐了一会儿,等那盏灯熄了,才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衣裳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按了按那里,能觉出那根剑骨还在,只是缺了一小块,空落落的。
经脉里的灵力走了一圈,到心口处涩了一下,打了个旋,才绕过去。
她没敢多碰,把那一小块剑骨小心收进玉匣里,搁在枕边,盯着玉匣看了半晌,忽然想笑。
季叙白给她备药备了一百年,她头一回送他东西,送的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骨头。
他当年拿半条命换她,她如今还他一块骨头,不算亏。
明日还要启程,她得想好,若他问起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该怎么答。
林栖川对着灯影,把明日的笑练了一遍。
她连自己疼的时候,先想的都是怎么瞒住他。她活了一百多年,旁的本事没有,哄他放心最拿手。
她把玉匣放好,吹了灯,躺下。
睡不着。
林栖川披上外衣,推开窗透气。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屋里那点血腥气冲淡了些。
明日就要启程了,她本该高兴,能跟他单独走一趟远路。可那点高兴底下,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倚着窗,抬头看见季叙白屋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
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她看见窗上映着他的影子,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顺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悄悄使了法术,隐约看见他案上摊着一卷东西,上头画满了她看不懂的记号。
有几枚记号她眼熟,她琢磨了半天,想起是在戒律堂的禁书目录上见过。她替戒律堂送过几回文书,扫过一眼那目录的插页,上头画的就是这种纹样。
戒律堂的禁书。
季叙白是掌教大师兄,半夜三更,在翻禁书。
夜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轻轻把窗子掩上,只留一道缝。从前是他替她守夜,院里点一盏灯,她隔着窗看。
如今灯在他屋里亮着,隔着窗看的人,换成了她。
林栖川吹了灯,又握住了玉匣,不知在黑暗中思索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