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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季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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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叙白的血滴到林栖川脸上的时候,侯府还在烧。
温的,一滴又一滴落在她颧骨上,顺着往下淌。
季叙白把她箍在怀里,两条胳膊收得死紧,勒得骨头咯吱响。
黑雾从地底涌出来,侵蚀了满院子哭喊的人,最后直直扑向季叙白一个人。
“放开我!”林栖川在他怀里挣,“季叙白,你快跑,不要管我!我能……”
她能什么?
林栖川什么都不会,剑都握不稳,才两步脚还扭伤动不了。
季叙白低头看她,咳出一口血溅在她额头上。“别怕,”他安抚道,“我在。”
说完,他整个人往下沉了沉,撑不住了。
骨头碎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进耳朵里,林栖川想摸他的脸,手却被强行按回去。
“别看。可惜了,我……”
话没说完,火熄了。
林栖川猛地睁开眼,心口还在突突跳。
眼前还是火。
她眨了眨眼,火才慢慢退开,露出擂台,露出灼眼的日光。
林栖川喘了两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剑,剑鞘上的刻纹硌进掌心,硌得她后知后觉地疼。
这是万宗大比的最后一场,对面那法修青年瘫坐在地,灵力早耗了个空。而她的剑尖虚虚抵在青年颈侧,再进半寸就是一道血口。
林栖川定定看了青年两息,才回过神把剑收回来,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袖口底下,小臂外侧一道焦痕,是方才心魔发作恍惚时,雷光擦过的。
皮肉翻开一线,渗着血珠。
她刻意用袖口遮住,换了只手行礼:“承让。”
台下静了一瞬,议论声轰地炸开。
“不亏是万殊剑宗亲传弟子,百年不到就以元婴初期的修为,跨阶斩获万宗大比魁首。”
“她可是林栖川啊,天生剑骨的奇才。听说空明禅寺的主持还给她算过命,说她六亲缘浅,命格最适合修无情道。如果能斩断俗世牵绊,前途不可限量!”
“可我观这位林道友不像是无情道剑修,剑意温润平和,好几场比赛下来都点到为止,不曾重伤他人。”
“何止啊,前些年魔道肆虐,这位外出历练可救过不少人,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她都一视同仁的相救。”
“所以林道友还被称为承安君,承一身剑骨,护苍生以安。”
赢得胜利的林栖川,目光轻快地忽略掉无数冗杂的视线,在人山人海中精准的寻到青年。
他站在最前头,比边上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林栖川赢的这一刻全场都在看她,只有季叙白低着头,在安抚身边兴奋的跳脚的小师弟。
林栖川抬起右手,掌心朝内握拳,在左肩点了一下。
动作张扬而随意,带着她一贯玩世不恭的性子。
这是他们修道前,林栖川作为季叙白暗卫时,完成任务后的动作,此刻由她做来总有一股邀功的姿态。
她等了又等。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挤过来拍她的肩,她笑着应,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
季叙白却没回应,他藏在人群中刻意避开了那道期待的视线。
林栖川被人群簇拥着离开,这场万宗大比,她好不容易才夺的魁首。
她本该高兴的,可胸口闷闷发,莫名的喘不上气。
比试后惯有庆功宴,林栖川推脱不得。
三杯灵酒下肚她脸就红了,笑得比谁都响,俏皮话一句接一句,惹得一桌子人前仰后合。
有人拿擂台上的事打趣她:“承安君,你修那柄慈悲剑,怎么这次下手这么狠,就不怕道心不稳吗?”
林栖川还没答呢,边上一个女修先替她挡了:“修慈悲守护剑道怎么了,不照样是魁首。人家愿意练什么就练什么,你管得着吗。”
林栖川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又有人端了酒来敬,问她怎么独个儿坐着不去跟同门热闹,她笑嘻嘻地说在等人。
等谁?一桌子人起哄。她还没答,席间不知谁多嘴接了一句:“季师兄今日怎么没来?”
林栖川笑着答:“他忙。”说完低头抿了一口酒,手里的酒杯捏得太紧,她赶紧松了松手指把酒干了:“他向来忙。”
从前有季叙白在的宴,酒都是他替她挡的。
如今她够格独当一面,季叙白倒不往她跟前凑了。
敬酒的人打着哈哈散开,她低着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斟得满出来洒在指缝黏腻的让人难受。
敬她酒的人那么多,她敬的那个人连个回信都不肯给她。
万宗大比三十年一次,五百岁以内且化神以下的修士均可参加。
自筑基到元婴,每个境界的魁首,都可在各宗门联合提供的宝库中,任选一件宝物。
林栖川作为万殊剑宗的亲传弟子,当代剑修第一人,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来宝库获得宝物。
宴会后半场,掌管宝库的长老寻到她,寒暄几句后,带她前往宝库。
林栖川目的明确,没在满架灵光前停留,专门挑些偏僻角落似在寻找什么。
半晌,在角落停下,视线落在一块灰噗噗,还开裂的石头上。
她历练时曾经听渡厄佛子讲过这石头,乃是顶级防御法宝寂光珠的碎片,为护人碎裂,只剩下这块含着本源的寂光石。
那天在场的人不少,唯独她追问了句:“珠子碎前,护的是什么人?”
可惜渡厄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不记得也罢,往后由她来决定用来护谁。
林栖川伸手握紧它。
长老皱眉:“这可是你最后一次能入宝库,你就挑它?这不过是个宝物碎片,用前还得要拿修为去长期蕴养,勉强修复也只能挡一次致命重创。”
“一次就够了。”
长老想起这些年修仙界流传的某些传闻,好奇问到:“莫不是准备送你那位师兄?”
林栖川顿了一下:“季叙白,他有自己的名字。”
长老恍然大悟似的笑笑,不再劝。
林栖川道了谢,把石头妥帖收进储物袋最深处,出了宝库。
季叙白那种爱把别人挡在身后的人,总是容易遇到危险。
她不能随时跟着他,那就让寂光石去保护他。
林栖川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屋门一关,那张笑了一整天的脸就垮了下来。
她站在屋中间,这一天下来脸颊笑得发酸,可林栖川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笑。
热情洋溢的面具待了太久,如今门一关,什么都不剩了。
很久以前她这个时辰回屋,廊下总有只猫趴着,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懒懒地趴回去。
猫是季叙白捡的,说跟她小时候一样可怜就忍不住带回家养了。
林栖川深以为然,毕竟她们都是没人要的东西。
或许是同类相斥,那猫不亲她,只亲季叙白,他一进门就翻肚皮蹭手背。
她学着季叙白的样子待它,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灭门那晚,侯府起火,猫没能跑出来。
林栖川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里那道懒洋洋的调子,自言自语。
“怕什么,”她说,“天塌下来,有你家世子顶着。”
尾音上挑,语调跟记忆中的少年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极了,那句话在空屋子里荡了荡,没有人接。
从前侯府还没烧的时候,有一回猫不知闹什么脾气,少年蹲在院子里逗它。
它不搭理他他也不恼,拿草叶一下一下扫猫尾巴,嘴里懒洋洋地念:“啧,脾气还不小,跟你栖川姐姐一个样。”
猫最后不耐烦,挠了少年手背一爪子,少年哎哟一声反倒笑了,举着手背给她看:“栖川你看,它欺负我。”
白净的皮肉上三道红印,少年笑着喊疼,却只是为了撒娇。
后来,他再也没有喊过疼。
林栖川回过神,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笑了一下,学着少年当年的调子小声说:“栖川,笑一个,笑起来好看。”
这句话也是少年教的,她小时候不爱笑,总绷着一张脸,怕人看出她是从水渠里捡来的野丫头。
少年蹲在她面前,认认真真跟她说:“栖川,笑一个,笑起来好看。”
她模仿着少年,一样一样学,学了一百多年到现在几乎与他是一模一样。
林栖川等着那句话逗笑自己,等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
她用力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可能真是林栖川命里带煞,挨着她的人,都没落着好。
门忽的被人敲响。
林栖川脸上空白一瞬收得干干净净,扬声道:“谁呀?”
“我。”是季叙白。
她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扬着那张招牌的笑脸:“季叙白大忙人,怎么想起来找我?”
他没接她的玩笑,站在廊下看着她,暮色落在他的衣摆,朦朦胧胧。
等了会儿他才开口:“宗门来了急令。”
林栖川脸上的笑淡下去。
“宗门管辖之下的西泽城,近日传出异动,城内已然发现魔族出没的踪迹。”
短短一句话,让林栖川眼底情绪尽数褪去,眉宇间瞬间涌上浓重的诧异与不解。
“怎么会是西泽城?”
三百年前魔族大举入侵人界,正是她们的师尊,晗日剑尊她亲赴魔渊边境,剑斩万魔。
凭一己之力逼得魔族后退千里,最终魔族被迫立约,许下五百年不入人界城池的铁律。
这些年来,世间虽有魔族四处流窜,但皆是些不成气候的散修。
只敢隐匿荒郊作乱,不敢踏入人族城池,更何况西泽城这般修士凡人混居的城池。
“不只是突现魔族,”季叙白眉头微蹙:“那块地界灵气毫无征兆地暴涨,原因不明。先头派去查探的弟子,一个没回来,一个回来了,如今养在戒律堂。”
“那个弟子怎么样了?”
“神魂受了冲撞。夜里总朝着西边跪,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不出来只顾发抖。问他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记得三个字。”
“哪三个字?”
季叙白看着她:“‘不对劲。’”
西泽城,魔族,地底涌出来的东西,简直和侯府烧起来那晚一模一样。
“宗门要派你去?”
季叙白嗯了一声:“我奉命前往。”
“那我也去。”
“长老那边的安排,我已经替你回了。”他说,“你刚拿下魁首,该回宗闭关,巩固境界。”
“你拦不住我。”林栖川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他,“季叙白,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是你的暗卫,这话我说了一百年,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他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与林栖川相似的执拗。
“你如今是万殊剑宗的亲传弟子,是人人喊一声的承安君,不必再拿自己当我的暗卫。”季叙白放轻了声音。
“没有你哪来现在的承安君。”她说,“估计我早死在那条水渠里了,你要我怎么不当你的暗卫?”
林栖川双眸像是蒙了层空泛的雾气,被人否定存在的意义后,她说不出的委屈。
她深呼吸几下,别开脸,声音佯装轻快:“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嫌我累赘,我偏要跟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季叙白盯了她许久,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后日启程。”他别开眼,认了命,“路上听我的,不许冒进。”
“都听你的!”林栖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答得飞快。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季叙白。”
季叙白停住。
“别老想着一个人扛。”林栖川收着笑,如他以前那般温柔道,“天塌下来,有我们俩一起顶着。”
季叙白背对着她,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带着点沙哑。
他转身离开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走出两步顿住,到底没有回头。
林栖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关上门,靠着门板,收起脸上的笑。
后日启程往西泽城去,路上少说也要走七八天,就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也挺好。
林栖川摸出寂光石,握在掌心里看了半晌。
石头安安静静,什么异样都没有,正要把它放回去,指尖忽然一麻。
她愣住。
心口深处剑骨所在的位置跟着烫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她按住心口,石头还是凉的,凉得硌手,可那股烫意没有散,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又慢慢沉下去,浸入她的骨缝里。
她抬头看向空中西泽城的方向,天际压着一道极淡的暗红,白日里看不见,入了夜才显出痕迹。
那道颜色她见过,侯府烧起来那晚,天边就是这个颜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林栖川打了个寒噤,头皮发麻。
她把石头握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如果这块石头真的只能挡一次,那她得确保,那一次,是替季叙白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