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题》怡失

2、克制 保持距离？

　　秋日的白昼慢慢缩短，梧桐树叶一点点染上浅黄。

　　高一的日子缓缓向前流淌，班里的大多数人，依旧挣扎在初高中知识的落差之中。晚自习教室永远是一片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台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一张张紧绷疲惫的脸。

　　只有林予夏始终游离在这份焦灼之外。

　　课本摊在桌面，大多时候书页都停留在最初的几页。
　　老师在讲台上推演复杂的题型，周围同学埋头疯狂记笔记，她就支着胳膊，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身侧的苏清砚身上。

　　苏清砚和她截然相反。

　　她算不上天赋型的孩子，一道数学大题，会反复演算草稿纸，眉头紧紧蹙起，咬着笔尾一遍一遍捋顺逻辑。
　　写累了，就会揉一揉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一口气。

　　“靠啊！又被数学打败了。”苏清砚把笔丢在桌上，小声嘟囔，侧过头看向旁边百无聊赖的林予夏，眼里满是羡慕，“真搞不懂你，上课发呆，作业随便写写，考试照样断层第一。我熬到半夜搞不懂的题，你扫一眼就全部清楚。”

　　林予夏垂眸扫过她写满演算的草稿纸。那些绕人的函数关系，在她脑海里已经铺展开数条解题路径。

　　她没有直接把完整答案丢过去。

　　知道苏清砚不想直接抄现成结果，她拿过笔，在空白草稿纸上，拆分出层层递进的思考角度，避开跳步，写得浅显易懂。

　　“顺着这个思路试一遍。”她把纸推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周围其他人。

　　苏清砚眼睛一亮，立刻低头跟着纸上的步骤推演。几分钟之后，她顺利算出最终结果，整个人瞬间舒展，肩膀都松开来。

　　“做出来了！林予夏，You are my救星！”少女抑制不住欢喜，嘴角扬得高高的，伸手从自己的零食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奖励你的。”

　　橙黄色的糖块，浸着清甜的果香。

　　林予夏望着摊在掌心的糖，指尖微微一顿。

　　她本身并不爱吃甜食。可这是苏清砚递过来的，她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糖体微凉，触感实实在在落在手心。

　　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意慢慢在舌尖散开。

　　甜，却抵不过心底翻涌上来的那一点悸动。

　　明明只是朋友之间很普通的馈赠，落在她的心里，就被无限放大。

　　理智在脑海里冷静提醒她：别过度解读，这只是感激，仅此而已。

　　可情绪不受控制。

　　晚自习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不少同学离开座位走动，打水、闲聊，疲惫的学生趁着十分钟短暂喘息。

　　又有几个同学抱着习题本围到桌边，来找林予夏请教题目。

　　“林予夏，这道物理题你会吗？”
　　“麻烦帮我看一下这个阅读。”

　　林予夏眉头微蹙，神色淡冷。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她没有半分耐心。简单几句话划清界限，语气疏离，没有多余的解释，来人碰了软钉子，只好悻悻散开。

　　苏清砚看在眼里，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半开玩笑：“你对别人好冷淡啊。”

　　“没必要。”林予夏淡淡回道。

　　世间绝大多数人和事，都不值得她耗费精力。

　　苏清砚歪着头看她，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那为什么对我就不一样？”

　　这句话猝不及防，林予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对上苏清砚澄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好奇，没有窥探，没有看穿秘密的锐利。
　　苏清砚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林予夏迅速压下心底的波澜，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异样，“同桌而已。”

　　轻飘飘的四个字，伪装成一道围墙，把汹涌的心意牢牢关在里面。

　　苏清砚“哦”了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转回去收拾自己的练习册。

　　可只有林予夏自己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几乎就要绷不住泄露心事。

　　她会记住苏清砚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住她讨厌闷热的午后，记住她害怕打雷的夜晚，记住她不喜欢吃太苦的薄荷糖。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睡觉。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洒进来。

　　苏清砚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趴在桌面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一缕碎发滑落，挡在她的脸颊边。

　　教室里安安静静，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

　　林予夏没有睡着。

　　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熟睡的人。

　　天才的大脑可以处理海量的信息，此刻却什么都不愿思考。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贪婪地独享这份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画面。

　　她很想伸手，把那缕挡脸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这个动作越界了。

　　一旦触碰，就会留下痕迹，会暴露藏好的心思。

　　她缓缓收回手，攥成了拳头。

　　只能这样，隔着一点距离，遥遥相望。

　　放学的铃声响起，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冽。

　　苏清砚背着书包，和她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树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下周周六，班里组织小型团建，去城郊的公园，你要不要一起来？”苏清砚侧过头问她，眼里带着期待。

　　团建。
　　意味着可以和苏清砚拥有课堂之外的相处时间。

　　心底是想要答应的。

　　可下一秒，林予夏脑海当中浮现出林屿白和许知夏的面孔。

　　父母最近已经隐隐有些留意她的状态。若是周末外出，免不了要盘问同行的都是什么人。
　　一旦提起苏清砚，很容易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试探。

　　那道看不见的枷锁，时时刻刻都捆着她。

　　短暂沉默之后，她轻轻摇头，“不去了，家里有事。”

　　苏清砚脸上的期待黯淡下去，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也没有强求，只是点点头，“好吧，那有点可惜。”

　　看着她失落的模样，林予夏心口泛起细密的涩意。

　　明明那么想要靠近，却要主动推开机会。
　　理智保护着秘密，却也在不停伤害自己。

　　走到分叉路口，两个人要分开。

　　“那我走这边啦，明天见。”苏清砚挥挥手，转身离开，背影慢慢融进暮色之中。

　　林予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见。

　　黑色的私家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许知夏温柔的面容显露出来。

　　“在看什么？站在这里发呆。”

　　林予夏回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内温度适宜，空气里是家里熟悉的淡淡的香氛。

　　林屿白发动车子，目光从后视镜扫过女儿，“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

　　“没有。”林予夏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照常上课。”

　　“听说班里周末有集体活动。”许知夏状似随意地开口。

　　林予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父母已经开始收集关于她校园生活的信息。

　　“嗯，我推掉了。”

　　许知夏微微颔首，“也好，高一不必把精力耗费在这些玩乐上面。”

　　他们以为，女儿拒绝团建，是清醒自持，分得清主次。
　　全然想不到，拒绝的背后，是一场小心翼翼的躲藏。

　　回到家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客厅的灯光与声响，林予夏才算卸下那一层完美无缺的外壳。

　　书桌上面摆着空白画本。

　　她拿起铅笔。没有构思，笔尖自然而然落在纸页上。

　　线条流畅起落，很快勾勒出少女扬起眉眼的模样，高马尾，浅浅的笑，是苏清砚。

　　一笔一画，全部是藏不住的偏爱。

　　天才的绘画天赋，不用临摹，不用反复练习，心底的人，就可以直接跃然纸上。

　　画完之后，她安静盯着画纸看了很久。

　　而后，把画仔细对折，塞到画本最深处，压在厚厚的教辅底下。

　　不能被看见。
　　一旦被看见，平静的生活就会碎裂。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眼。

　　脑海里回放今天的种种：
　　橘子糖的甜味，苏清砚明亮的笑容，擦肩而过的温热气息。

　　她什么都算得明白。

　　算得到父母得知真相之后的愤怒失望，算得到世俗的眼光，算得到前路满是荆棘。

　　可算不出，该怎样放下这份心动。

　　窗外，秋夜的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上一代人的晚风，载着纸条与告白，通向圆满。

　　而她的晚风，只能够兜住一份只能藏匿，不能言说的心事。

　　这份暗恋，如同埋在土壤之下的种子，拼命生长，却不敢破土而出，只能悄悄的烂在土里，变成成长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