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9、心潮翻涌 椅腿摩

　　椅腿摩擦木地板的刺耳余响消散在寂静的店铺里。
　　温迟维持着向后倚靠的姿势，后背紧紧贴住椅背，四肢泛起一阵无力的虚软。屏幕的光还停留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少年时代的裴烬站在人群之中，隔着十年的时光遥遥望向他。
　　他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敢再一次放大画面。
　　只要再仔细辨认一遍，便可以彻底证实这件事。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种近乎怯懦的抗拒。
　　从城东废墟一路回来，那些细碎的疑点在此刻串联到一处。裴烬清楚银色合金，清楚学社的研究，清楚大火的诸多细节。从前他只当是对方花费大量时间四处搜集线索，才积累下这些情报。
　　原来根源从最开始便埋在这里。
　　他本就是其中一员。
　　温迟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角，闭起双眼。许许多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废墟之中裴烬伸手扶住踉跄的自己，在车上沉稳地讲述着那场灾难，分别之时那句认真的叮嘱。那些善意，那些稳妥，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一层精心包裹好的外壳。
　　阿九那句警告再一次浮现在意识表层。
　　不要相信全部裴烬告诉你的往事。
　　彼时他还刻意告诫自己，不要轻易落入离间的圈套。可眼下摆在眼前的物证，沉重得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第二下。
　　依旧是老焦发来的消息。
　　【我偶然翻出旧日存档，这张相片留存不易。你看一看，如果有发现，可以和我说。】
　　温迟睁开眼，视线落在这一行文字上。
　　方才一闪而过的疑虑再度浮起。偶然翻出存档？世上怎会有如此多恰到好处的偶然。他下意识点开老焦的头像，点进资料主页。朋友圈一片空白，签名一栏空空荡荡，就连在线记录都隐匿无痕。这个账号干净得过分，仿佛是专门为了与自己联络，才凭空诞生。
　　一丝寒意悄然攀上心头。
　　他垂眸，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置许久，最终只敲出一句简单的回复。
　　【多谢，我会仔细查看。】
　　他没有追问对方从何处得到，也没有抛出自己心中的猜想。直觉提醒着他，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有可能将自己推向未知的漩涡。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屏幕熄灭，将它轻轻推到工作台较远的一侧，仿佛只要看不见，便能够暂时躲开这一团纷乱。
　　空气安静得可怕。
　　白炽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照亮摊开的地方志，纸页上那一行简短的文字，如同一句无声的嘲弄。
　　温迟站起身，离开工作台，缓步走到临街的玻璃窗之前。窗外的老街已经彻底沉入夜色，零星几家小店关上店门，路灯投下昏沉的光，把墙面上爬山虎的影子揉成一片纷乱。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却无法冷却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
　　要不要打电话给裴烬。
　　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拍打他的思绪。
　　拨通那一串号码，他就可以直接开口质问。问他为什么隐瞒自己曾经属于学社，问他在那场大火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问他一直以来接近自己，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可是质问之后呢。
　　温迟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甚至预想得到对话的模样。裴烬可以解释，可以说出一段迫不得已的缘由，可以拿出别的说辞。而自己，除了这一张模糊不清的旧照片，没有别的证据。照片只能证明他曾经身在学社，却无法判定他心怀恶意。
　　万一，所有猜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一旦那通电话拨出去，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将会彻底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他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裴烬于他而言，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临时结伴解谜的同伴。那些危难时刻伸出的手，那些安静无言的陪伴，早已悄悄在心底落下印记。
　　正是因为如此，此刻撕裂般的痛楚，才来得格外清晰。
　　温迟将掌心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空荡的石板街道。他想起幻象之中，那两只交叠的身影，那一只被仓促托付出去的金属小盒。那场大火里面，除了死者与真相，还埋葬了什么。
　　不知伫立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寒意顺着衣料渗入皮肤，他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许久。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手机。指尖点开那张照片，这一次，他鼓起勇气，把画面放到最大。相片画质老化严重，颗粒感很重，少年裴烬的神情平淡，视线微微偏向身侧。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是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少年。
　　那一个人的脸庞磨损得更加严重，几乎完全模糊，五官消融在泛黄的色块里面，完全分辨不出样貌。
　　是幻象之中，和他依靠在走廊墙壁上的那个人吗？
　　那个接过金属小盒的人。
　　一个大胆，又让他心底发寒的猜想悄然成型。
　　会不会，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后颈熟悉的钝痛骤然复苏，比十字路口那一次更加猛烈。尖锐的酸胀顺着神经蔓延至太阳穴，无数破碎的、闪烁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灼烧的温度，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自己。
　　所有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温迟闷哼一声，弯腰扶住工作台的边缘，用来稳住摇晃的身体。记忆的枷锁牢不可破，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没有办法掀开那一层遮蔽真相的帷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漫无目的地猜想下去。
　　他需要别的线索，一件一件印证。
　　温迟点开通讯录，目光停留在裴烬的名字上。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眼底，心绪几经起落，最终，他缓缓收回指尖。这一通电话，现在还不能打。
　　他暂时选择沉默。
　　至少，在他拥有更多凭据之前。
　　将照片保存至加密相册，温迟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合上地方志，将书本放到储物柜深处。做完这一切，店内仿佛重新归于平静，可是只有他清楚，心底的湖面，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走到抽屉之前，目光落在存放银书签的地方。
　　方才那一场幻象只展现了片段，如果再次触碰，会不会看见更多东西。
　　想法生出，又被他强行压下。短时间之内连续催动能力，代价太过沉重，他的精神已经濒临疲惫。贸然尝试，很有可能让意识彻底沉溺进执念制造的幻境，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今夜，不适合继续探寻。
　　温迟抬手关掉工作台上方的台灯，店铺大半的空间沉入昏暗。他走上通往二楼卧室的窄木楼梯，脚步声在寂静里轻轻回响。
　　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睛，幻象里晃动的火光、旧照片之中少年裴烬的侧脸，在黑暗之中交替闪现，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在枕边轻轻震动了一下。
　　并不是来电，只是一条推送消息。
　　可那一阵细微的震动，却让温迟的神经瞬间绷紧。他侧过身子，拿出手机。不是任何人发来的讯息。他松了一口气，指尖按下电源键，屏幕的光亮骤然熄灭。
　　无边的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后颈的痛感轻轻跳动了一下，微弱，但是真切，如同一声无声的提醒，蛰伏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