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0、狭路相询 清晨的

　　清晨的天光漫过窗帘的缝隙，一道浅淡的金线落在被褥之上。
　　温迟是被后颈一阵隐隐的酸胀唤醒的。
　　睡意散得很慢，意识从混沌之中一点点上浮，昨夜那些纷乱的画面依旧残留在脑海深处，火光、焦黑的走廊、那一只被仓促传递出去的金属小盒，还有相片里少年沉静的眉眼。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静静躺了许久，才缓缓支起身子。
　　窗外的老街已经苏醒。隔着一层玻璃窗，可以隐约听见远处摊贩开市的动静，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带着市井烟火的喧嚣。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昨夜过度消耗精神带来的疲惫依旧盘踞在四肢，每一次稍微凝神思索，太阳穴便会传来一阵闷闷的胀痛。
　　洗漱完毕下楼，店铺一层依旧安静。
　　温迟拉开卷帘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裹挟着街边草木湿润的气息。他如常做好开店前的琐事，给窗沿的绿植浇过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昨夜放置地方志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书本早已被他收进储物柜深处。
　　他刻意将心绪按下，强迫自己进入旧物修复的工作状态。
　　桌面上摆放着一件待修的银质发簪，簪头的花纹已经弯折变形，镶嵌的碎宝石缺了一角。委托人留下的字条写着，这是祖母年轻时的饰物。温迟戴好细边的放大镜，拿起小巧的工具钳，指尖稳稳落在弯折的金属之上。
　　金属冷硬，触感熟悉。若是往日，沉浸在修复的工序之中，他总能暂时抛下其余杂念。
　　可今天，心神总是难以聚拢。
　　只要稍微失神，脑海之中便会不由自主浮起那张泛黄的合影。少年裴烬站在人群之间，目光偏向着身侧模糊的人影。每一次想起，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酸涩沉坠。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放在工作台角落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信人的名字，是裴烬。
　　那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温迟握着工具钳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钳口轻轻磕碰在工作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盯着亮起的屏幕，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上午有空吗。想过来找你一趟。】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和往日并无两样。
　　温迟凝视着那一行文字，沉默了很久。他预料过对方或许会联系自己，却不曾想到来得这样快。他可以找一个借口推脱，说手头修复工作繁忙，将这次见面延后，给自己留出更多整理思绪的时间。
　　可是，回避能够持续多久。
　　他们之间的问题，终究无法一直搁置。
　　若是一直躲闪，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猜忌只会如同藤蔓，在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直至将一切彻底绞碎。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他回复过去。
　　【可以。】
　　发送完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笼罩下来。
　　他放下手机，已经没有办法重新静下心处理手上的发簪。索性将工具一一收好，将这件旧物放回收纳盒。温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老街通向店铺的那条小路。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裴烬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步履平稳，沿着石板街道缓步走来。天光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隔着一段距离，温迟依旧能够看清他沉静的眉眼。和昨日分别之时相比，看不出任何异样。
　　店门没有上锁。
　　几声轻叩门板的声响响起。
　　“进来吧。”温迟开口，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
　　裴烬推门走入，清晨的风随着他一同钻进屋内。他反手将门虚掩，隔绝街道上的人声。视线扫过店内一圈，最后落回温迟的身上。
　　“昨晚休息得还好？”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
　　若是从前，温迟会坦然应答。但此刻，那句话落在耳中，却让他心底生出一层微妙的隔阂。那些关心究竟发自真心，还是一层用来掩饰过往的伪装。
　　温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他，目光安静，却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
　　店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来。
　　裴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
　　“你有心事。”他用的是陈述的口吻。
　　温迟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知道，自己不必再继续伪装若无其事。与其任由猜忌日夜煎熬，不如借着此刻，将藏在心底的疑问摊开。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学社的旧照片，将屏幕转向裴烬。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半边脸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回转的坚定。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裴烬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之上。
　　当看清相片内容的那一刻，他周身那一份从容平静，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眼瞳微微收缩，有什么情绪飞快自眼底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惊讶，或是别的什么。只是片刻，他便重新稳住神情。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你从哪里得到这张照片。”裴烬抬眼，看向温迟。
　　“老焦发给我的。”温迟没有隐瞒，目光牢牢锁在对方的眼底，“照片上面，十年前的你，就在精神现象研究学社里面。”
　　话说出口，心口那一阵撕裂般的痛感，再一次蔓延开来。
　　“你和我说起那场大火，说起学社的所有人，你一直都像是一个旁观者。”温迟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气之中，“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曾经是那里的一员。”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他盯着裴烬的眼睛，期盼一个解释，与此同时，又隐秘地怀着一丝恐惧，害怕对方的说辞，会彻底打碎心中仅存的侥幸。
　　裴烬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急着否认。视线微微垂下，落在那一张褪色的相片上，少年时的自己定格在遥远的时光里。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
　　“我的确，曾经属于学社。”
　　当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迟一直死死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他无意识向后倚靠在工作台沿，肩膀微微下沉。没有预想之中崩溃的愤怒，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松弛。悬在心上许久的那块石头，终究轰然落地，沉甸甸地压在胸腔。尘埃落定，可余下的全是钝重的怅然。
　　“我不是有意想要隐瞒。”裴烬重新抬起眼眸，目光沉沉地望向温迟，“那场大火里面，有一个人，我没能带出来。这段过往太过沉重，我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我害怕，当你知道一切之后，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待我。”
　　“所以你选择瞒着。”温迟的声音微微发哑，“任由我靠着别人送来的一张照片，自己发现这件事。”
　　一句反问，带着压抑的痛楚。
　　“最初我以为，这段往事，可以永远埋进灰烬之中。”裴烬的声音放低，“直到银书签重新现世，我清楚，总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浮出水面。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
　　温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晰地昭示着心底生出的戒备。裴烬的脚步停住，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
　　“我不会伤害你，温迟。”
　　这句话听起来无比诚恳。可此刻的温迟，已经没有办法毫不犹豫地全盘相信。太多的谜团悬在半空，学社覆灭的真相，大火当晚发生的一切，幻象之中那一对少年，还有那一只承载着数据的金属盒子。
　　“大火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温迟稳住心神，抛出下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这是最核心的疑问。
　　裴烬的唇线抿起，神色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过往的回忆，仿佛再度将他拽回那一片烈焰与浓烟之中。
　　“那天发生的事，有一部分，我已经记不清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苦涩，“大火来得太过突然，混乱之中，很多记忆蒙上一层迷雾。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那天，有人托付给我一样东西，要我好好保管。”
　　温迟的心脏猛地一跳。
　　金属小盒。
　　幻象之中，仓促传递出去的那一只盒子。
　　“是什么。”他不受控制地追问。
　　裴烬轻轻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着什么。那个人只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打开。大火之后，我带着它离开了废墟。这么多年，它一直被我妥善收好。”
　　就在气氛紧绷到顶点的时候，店铺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店门口停下。
　　两个人同时下意识望向玻璃窗。
　　几乎是同一瞬，温迟的视线先一步掠过窗外，落在裴烬的侧脸上。他下意识观察着对方神情的细微变化，心底浮起一个晦暗的疑问：裴烬是否一早便知道，有人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只是短短数秒，门外那一道模糊的人影便转身，沿着街道走远，消融在往来的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