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逃避
于 ...
-
于是乎,军训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躺在像块铁板一样的床上时,我忽然觉得一点也不困了,尽管这一天累得要死。
我睁着眼睛,无所事事,却又懒得四处张望,一动不动地盯着睡在上铺的人的床板。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闻榆,刚刚自我介绍过,后面那个人,李鹏鴳,一个好听一个有含义。这两个名字很好记。
和程月兮一样。但其实程月兮这个名字照自己的记性来说,也没那么好记。可能是因为她说那句名字很配吧。
我很喜欢观察人,喜欢找出人性的两面,喜欢看不同的人在面对恐惧和困境时的反应,因为只有这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就像高高在上的上帝一样俯视芸芸众生,而不是任由命运捉弄。
但我永远成为不了变态杀人狂,我太懦弱了,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做不切实际的梦。我也不会是反社会人格,那些人都很自信。
不过,很好,自己又活过了一天。我想,现在应该已经过了12点了。平时这个时候,如果还醒着,我一般会起来走走,没有理由,单纯觉得无人的黑夜很静谧。
此时你就身处在无人能击碎的黑暗中,掌控这片模糊却像痛苦的泪那般纯净,惹人怜惜的世界。这是地球的阴影,掌控了它,你不就掌控了地球。
下定决心后,我噌地一下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应该都睡着了。于是,我蹑手蹑脚爬起来,悄悄走向门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住宿舍,想到开学后自己也不会住校,顿时觉得应该趁此机会多了解一点,虽然不知道有何价值。
我趴在门口,从缝隙处往外看。有一个教官值守,在走廊中走来走去。走廊大约长20米,她这个房间距离出口有10米左右,如果等教官刚走过就出去,要在她回头之前就出去,速度必须要超过她,而且开门关门的声音还不能被发现,好像来不及。
算了吧。我不就是这样一个废人,想了好久的事随时都可以放弃,也就是最经常被批判的那类人。
轻轻摇了摇头,一转身,被吓个半死,心脏在那一瞬间成了个铁锤,猛击胸口,我被震得一晕,一声“我靠”差点就喊了出来。
我双手扶着门框缓了半天,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最高情商的话术。
又是那个人。她应该在那儿站了半天了,此时正双手插兜,并且好像根本没发现自己被吓到,一脸疑惑地看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程月兮压低声音。可能是因为才起来,原本甜美的嗓音此时略有沙哑,听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不回答,反问她:“那你又在做什么?”
“我起来上个厕所,然后就看见你了。”她耸耸肩。
“诶,你不会是想出去吧?”她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没想到啊,你看起来这么乖,怎么心里是个坏学生?”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就是一个坏学生,只是她没有眼力见。她是没看到白天别人都对我敬而远之,还是没看见我左脸上那条像东非大裂谷一样又深又长的疤?
我不理解,难道她有恋丑癖?我不自觉地伸手去摸那疤,仍然是凹凸不平的质感。
也许是看到了我的动作,她说:“那里不丑的,而且,它再丑也掩盖不住你的可爱。”还很俏皮地wink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撩我,但我确实有被安慰到也有被撩到。我站直了身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比她高一点,略思索,于是换上一副戏蔑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笑了笑:“是啊,我是想出去。”
可她还是没被吓走,反而像是很开心的样子:“那好啊,我们一起呗。”
我指指门缝外:“出不去。”
她有些伤心地摇摇头,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向房间另一头的厕所走去。
我望着她,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
这个地方很偏远,靠着山。从这儿看过去,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人倒下的尸体,山上的一棵棵树像是尸体上蠕动的虫子,错乱地堆积着。
我又回想起坐大巴来时经过的那条河流,它深邃不见底,不知如果阳光照上去,是否会泛起红光?血流成河。
一晚上的梦境很混乱。有人在身后追赶我,我不断地挥舞刀想砍他,可是怎样都砍不死。恍惚间,他变成了教官,疯狂地吹口哨,告诉我说我已经死了。到最后,却是程月兮的身影倒在地上,化作一堆粉尘,融进土里。
我如是惊醒了。如是惊醒了。如是惊醒了。如是惊醒了。
直到军训结束,我还是经常做同样的梦。每次醒来,都感觉不真实。就像被关在地牢里几年,重见天光时一般。
——
此时离开学还有一周。很显然,我又会在家里孤寂地待着。但我至少有个家了,不像以前,这就是好事。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出租屋。一室一厅,还有个很小的厕所和厨房。林峙走后,卖掉了房子,给我留下了它。他可能是为了销毁掉他那些东西才卖房,但也有可能是为了有钱给我租房才卖的。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很疯狂很没有道德,但有时候,他真的有作为父亲的良心。
我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盯着桌子上的花纹。那是木质的纹路,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人为画上去的,但我又开始想象,它在树上时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是棵高大的树,被拦腰斩断,然后抽丝剥茧,成了一块块冰冷的木板。
假如它没被砍掉,可能还能活上百年,时代变迁也巍峨不动,后来斗转星移,成为深埋淤泥中的乌木,再无人知晓。
我最热衷的无非就是回忆和幻想,痴迷于往事云烟,妄想着虚幻的未来。
我想象我就是那棵木,经历风雨,吸收天地精华,腐朽在我破土而出的地方。
但其实,那并不真正是我的出生地,过了那么久,早已堆积了无数层新的尘土,我是被那些看似渺小的埃尘所埋葬。
我起身徘徊,经过白色的墙壁,我常在想象中使它填满色彩;绕过堆满书籍的四脚桌,那是我的精神食粮;进了厨房,这里几乎没被用过;然后又出来。
我在镜前停滞了好久。镜中的人真的像棵枯树般,面无血色,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带着浓浓的黑眼圈。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我感觉她就站在我面前,而我正在跟她精神对抗着,我害怕她下一秒就伸出手扼住我的喉咙。
我目不转睛,她也目不转睛。我想跟她分出个胜负来,所以没有逃避,直到我眼睛发酸,流出泪,被迫闭上。好吧,我输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刚刚她是否闭过眼。
薛定谔的猫。
事实上,这只猫只是薛定谔为了怼人而设计的一个思想实验,讽刺他所不认同的理论。可这偏偏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可见,人生多么具有不确定性。
或许,天突然就塌了下来,又或许,地突然就陷了下去。这时,我很理解那个杞人。
人们很喜欢探究世界从何而来,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从无到有的过程。
我烦躁地扯着头发。我想,我一日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就一日无法安宁。我认为,如果我毫不在意地继续生活,就是在逃避。
人们有思想是因为有神经系统,那假如我失去了神经系统,也就没有意识了,那我还是我吗?
我有时候想,我们是否真的一直存在?还是在有一瞬间,我们突然出现,并且有了虚假的记忆?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活着》中说,人是为了“活着”这件事本身而活着的,我觉得有道理,可这不也正说明了“活着”是一件很无意义的事吗?
我还认为人是为了毁灭而活着的,就像飞蛾扑火。它之所以扑火是向往那个光亮,可是光与火本就是一体的,毁灭它的正是它所向往的。
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还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那个陌生的自己,于是快步走开,继续在家中徘徊。空旷的屋中,只有我紊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