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不拆谎》糯米条

2、禁区 两人端着茶

　　两人端着茶盏，并肩走到陆兴发和韩丁香面前，规规矩矩地弯身敬茶。这是温露宵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地见到韩丁香。

　　她穿着一身喜庆的旗袍，脸色却淡淡的，不施浓妆，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冷，可偏偏那张脸线条柔和，让人百看不厌。

　　温露宵一时没忍住，目光在韩丁香脸上多停留了好几眼。韩丁香像是察觉到了，淡淡抬眼望过来。两人对上眼的那一瞬，温露宵才看清她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可韩丁香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旁边的陆兴发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连声应着。可韩丁香的笑根本没到眼底，从头到尾都懒得抬眼正经看他们一下，就这么敷衍着走完了过场。一整套流程走完，两人总算被送上了婚车。

　　车门一关，温露宵这才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心里盘算着等下婚礼现场，该怎么应付那些陌生的客人和场面。她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手指也不自觉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自己腿上。

　　吴恙察觉到了，却没抬头，只轻声问了句：“紧张？”

　　温露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抬眼看向吴恙，茫然地问：“什么?”

　　吴恙这才抬眼望向她。对视的那一瞬，温露宵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子空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呼吸，可很快又调整了过来。

　　“不用紧张，我会待在你身边。”吴恙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

　　温露宵这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扯出一个笑，轻轻“嗯”了一声。

　　*

　　两人并肩走进婚礼现场。

　　温露宵一抬头，目光扫过全场，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到处都是红。红地毯、红桌布、红灯笼，连廊下挂的红绸子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流动的血。

　　角落里飘来古筝声，调子拖得很长，缠在满堂的人声里。她很快瞥见扮成服务生的沈折月，两人淡淡对视半秒，温露宵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跟着吴恙往前走。

　　裙摆拖在地上，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被这身繁复的婚服绊个跟头。身边的吴恙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红毯走完，拜堂，敬茶，敬酒。一套流程下来，总算走完了。

　　温露宵只觉得，这比她出门执行任务还要累人，心里更是疲惫得不行，可她面上不显，一直挂着得体的笑。

　　这时候她耳边飘来的全是奉承话：“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她全当背景音，左耳进右耳出。

　　沈折月站在角落里，隔着人群看温露宵演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什么场面都适应得快。

　　婚宴进行到一半，人声和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

　　吴恙也真的说到做到，一直站在温露宵的身边。有人来敬酒，他就抬手挡一下，说“她不太能喝”，然后自己干了。他喝酒很快，头一仰，一杯见底。

　　温露宵侧眼看他，目光扫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里平平坦坦的，没有男人那种明显的喉结。她垂下眼，眼底情绪不明。

　　后来她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开了婚宴。洗手的时候，沈折月也「恰好」走了进来，两人各洗各的，装作不认识。

　　温露宵抬手理了理头发，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吴恙比照片上帅是帅，就是有点怪怪的。”

　　沈折月也凑近了，气声回她：“我看了，他没喉结。不过有些男生发育就那样，也说不好。”

　　“嗯，也是。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这场合你居然也能混进来？”

　　“顺手拿的，别担心。”

　　温露宵轻笑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入夜，喜宴散场。

　　两人上了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连场面话都懒得凑一句，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温露宵有点意外。资料里写过，两人小时候关系极好，后来陆景欢一场高烧把记忆烧没了，关系才淡下来的。她还以为，就算再淡，至少也该有几句客套话撑撑场面。结果车开进吴家老宅，两人一个字都没说。

　　宅子很深，一道门接着一道门。院子大得离谱，树影晃来晃去，连虫鸣都听不见，比陆家那宅子还沉。温露宵抿着唇，也不再多说，生怕说多错多。

　　她跟着吴恙进了主卧，扫了一眼房间布置，比她租的那间大了不止两倍，一眼望不到头。

　　吴恙道：“坐吧。”

　　温露宵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还是落在了吴恙身上。

　　吴恙走到她身后，温露宵还一脸懵的时候，头顶忽然一轻，凤冠被摘下来的那一刻，脖子猛地松快了，酸劲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吴恙手里端着那顶沉得要死的凤冠，轻轻放到了梳妆台上。

　　温露宵的长发顺着肩膀散下来，她揉着发酸的后颈，笑了笑：“谢谢。”

　　安静了几秒，吴恙拿了把梳子走回来，坐在了她的身边。温露宵见状愣了一瞬，才慢悠悠转过身去，吴恙手里的梳子顺着头发，一下一下慢慢梳着。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露宵后背一僵，一脸茫然：“哪里不一样？”

　　“以前见我，会躲。”

　　“那时候小，有点怕你。”温露宵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吴恙轻笑一声，没再追问。梳子还在头发上慢悠悠梳着，一下，又一下。温露宵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身后的人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呼吸扫过耳廓，凉飕飕的。

　　“手臂上的伤，”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子底下，“怎么弄的？”

　　温露宵手指顿了半秒，那是她那晚留下的伤，一早拆了纱布，就是怕被人看见。可她没想到，吴恙一眼就看到了。

　　她一点都没慌，转过头，往后仰了仰，认真看着他：“下楼摔了一跤，没事了。”

　　两人对视了两三秒，温露宵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吴恙直起身，拉开距离：“嗯，以后小心点些。”

　　温露宵笑着点头：“嗯，会的。”

　　“婚约已定，各尽其责。”吴恙声音淡淡的，“今晚分房睡，外面我会圆过去，不会让你难堪。”

　　温露宵愣了愣，她本来还盘算着今晚要探个究竟，他这一走，她还探个屁啊

　　“哪里不妥？”吴恙问。

　　温露宵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乖应下：“没事，都听你的。”

　　吴恙静静看了她两秒，移开视线：“今晚门外我让人守着，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喊外面的人就行。”

　　温露宵点点头。吴恙转身走了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刚一走，温露宵立马站起来，假装伸了个懒腰，眼睛却往天花板上扫，什么都没发现。接着她若无其事地逛进书房、浴室、卧室，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没装什么明显的监控，这才又坐回沙发上。

　　她打开笔记本，把远程权限给了沈折月，屏幕上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地刷过去。沈折月正在暗处帮她把整间房间里的电磁信号扫了个遍。

　　温露宵盯着进度条，没一会儿，突然跳出两个绿色大字：安全

　　也就是说，这房间里没有摄像头，也没窃听器。她“啪”一下合上电脑，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沙发背，总算松了口气。

　　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折月发来的信息：这么快就分房了？

　　温露宵回复：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记得资料里没提吴恙生病，可刚才我闻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

　　发完她又回想了下吴恙俯身时的那股气息，还有点香料味，但她不太确定，那味道实在太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是她还是跟沈折月说了。

　　五分钟后，沈折月才回复：查不到，履历里没提他生病。要么是被人刻意抹了，吴家也不是没这本事。

　　温露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回：算了，今天早点睡吧，我累得要散架了……

　　沈折月：行，你早点休息。

　　温露宵放下手机就钻进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一天总算真结束了。洗到一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一滑，差点掉地上。

　　她抬手摘下来，这是今天吴恙亲手给她戴的婚戒，纯金托，中间镶颗钻，亮得晃眼。只是圈口偏大，戴在手上松松垮垮的。

　　温露宵盯着戒指看了两秒，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不如卖了？换个高仿戴着，真货怎么也能换不少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洗完澡，她举着戒指拍了张照发给沈折月：帮我看看这玩意值多少。

　　对面半天没动静。

　　温露宵等了一会儿，又发：人呢？说话

　　过了好一阵，沈折月才回：你觉得值多少，就值多少。

　　温露宵：（挠头.jpg）

　　温露宵：你这人怎么这么敷衍啊

　　之后沈折月就没再回信息。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温露宵是被饿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黑咕隆咚的，她还以为天没亮，翻个身想接着睡，可胃里咕咕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七点十二分。

　　她眨了眨眼，疑惑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软乎乎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伸手拨了拨窗帘，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天没亮，是帘子太厚，把光挡得死死的。

　　温露宵放下窗帘，刚想伸个懒腰，门口就响了两下敲门声，轻得她差点都没听见。

　　紧接着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夫人，您醒了吗？”

　　她本来抬到一半的手臂又放了下来，扭头朝门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三少请您下楼一同用餐。”

　　温露宵挑了下眉，她本以为吴恙会刻意避开她。毕竟昨天刚结婚，分房睡，早上见面多少有点尴尬。

　　“知道了。”她随口应了句，转身进了洗漱间。

　　楼下餐厅里，吴恙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休闲服，外搭件浅灰外套，额前刘海垂着，比昨天看着温柔不少，没那么强的距离感。

　　温露宵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吴恙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两人目光刚好对上。

　　她眉眼一弯，走过去坐下，语气自然：“早。”

　　“嗯。”吴恙应了声，随口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很安静。”

　　岂止安静。

　　温露宵昨天半夜醒过一次，靠在窗边听了好久，一点声都没有，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跟她那吵吵闹闹的出租屋比起来，这里安静得有点无聊了。

　　佣人们陆续把早饭端了上来，是两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几样小点心，每一样都特别精致。

　　温露宵盯着那碗清粥，心里有点不敢相信：大早上就喝一碗粥？

　　她等了半天，确实没见别的早餐端上来。没办法，她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抬眼瞥见点心，随手拿了块咬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吴恙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温露宵手微顿，浅笑：“人总会变的，出国这些年，口味早就不一样了。”

　　吴恙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早饭快吃完时，吴恙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温露宵脸上停了一会儿，起身道：“上午我有事出门，没法陪你。狄管家晚点会带你转转宅子。”

　　温露宵点点头：“好的，没关系，你去忙吧。”

　　吴恙应了声转身就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温露宵喝完最后一口粥，顺手把几碟小点心也扫了个空。旁边两佣人悄悄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有馒头吗？”温露宵看向她们，语气自然，“给我拿一个来。”

　　两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有的少夫人，这就去拿。”

　　其中一人脚步匆匆地去了。

　　*

　　温露宵吃着馒头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会儿的太阳晒在身上，不烫人，暖洋洋的，舒服得很。这么闲散的日子，她满足得眯起了眼。

　　忽然手机震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沈折月：给你发了老宅的平面图，红区是绝对禁区，不过没人看守。

　　温露宵点开图片，密密麻麻的线条里，红区全扎在西侧后院，面积还不小。

　　温露宵：（收到.jpg）

　　沈折月：陆兴发让你今晚去禁区探探底。

　　温露宵：真的假的？第一晚就动手？他脑子没进水吧？

　　沈折月：第一晚没人盯着你，等时间长了吴恙起了疑，你就难下手了。

　　沈折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温露宵：（倒下.jpg）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旁边一搁，继续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上午十点，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懒。

　　温露宵闭着眼，都快迷迷糊糊睡着了。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得特稳，不紧不慢的，特有规律，最后停在她跟前。

　　不是吴恙身上的味道，这人身上喷了古龙水，味道冲得很。

　　她一睁眼，就看见个穿藏青色管家服的男人，胸口别着吴家的银质家徽，六十来岁，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夫人您好。”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我是老宅的管家，姓狄。您可以叫我狄管家。”

　　温露宵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秒，坐起身笑了笑：“你好。”

　　跟吴恙之前说的一样，狄管家是来带她熟悉宅子环境的。两人慢悠悠地转着，花园、回廊、茶室、书房、前厅……走的都是些对外开放的地方。

　　狄管家在旁边絮絮叨叨介绍，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规矩。温露宵装作认真听着，实则默默记下每一处监控的位置，每一个佣人轮岗的时间，每一条路的走向。

　　逛到后院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抬眼看向西侧，那里有一扇黑色铁门，不高，但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指纹识别面板。

　　温露宵转头问身边的狄管家，语气里全是好奇：“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门没关？”

　　没等狄管家答话，她先抬脚走了过去，来到铁门边往里看，里面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砖墙，有窗户，但全钉着木板，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身后狄管家面上急了，脚步却没动，只朝她伸出一只手：“少夫人！那里不能进！”

　　温露宵装没听见，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微微使劲。

　　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这里不能进。”

　　温露宵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