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Bug》玥伈

11、第 11 章 网络有时候

　　专属待机房间是少年日常停留的地方。

　　屋子里布置齐全，柔软的布艺沙发、壁挂电视、靠墙的冰箱、地毯一应俱全。
　　按照官方设定，只有玩家下达指令之后，角色才可以触碰家具；一旦脱离玩家的操控，角色只能循环播放系统预设的站立待机动作，靠着代码指令做出身体律动、转头的固定姿态，这些游戏常识，所有玩家包括我在内，都心知肚明。

　　自从经历盗号风波以及捏脸数据那件事后，少年虽然慢慢找回了活力，但平日里在我面前依旧收敛分寸，只要检测到我登录账号，他会立刻收起私下的情绪，端正身形，扬起笑容，乖乖向我问好，永远展现出利落帅气又乖巧的模样。只有服务器断开连接、外界没有玩家注视的时候，他才敢卸下伪装。

　　这天傍晚，我结束工作之后打开游戏登录页面。不巧家里网络临时卡顿，我的账号本地页面加载完毕，可信号迟迟没有同步上传到游戏服务器。在系统判定里，此时的玩家还没有上线。少年接收不到玩家登录的提示信号，完全不知道我已经隔着屏幕看见了房间里的一切。

　　平日里只要感知到我到来，他会立刻站直身体，认认真真迎接我。此刻没有程序监视，也不用刻意讨好谁，他放松地蜷着身子，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沙发里，粉色的发丝散乱地搭在额前，原本总是挺直的脊背随意靠着靠背，一条腿轻轻弯曲，整个人褪去了面对我时的鲜活开朗。

　　他没有做任何官方给的待机动作，只是安安静静放空发呆。
　　几天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安、后怕、小心翼翼，全部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流露出来。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散漫地落在墙面的装饰画上，没有刻意摆出帅气表情，褪去爱豆少年的耀眼，露出了疲惫松弛的一面。偶尔抬手漫不经心摩挲脖颈处的项圈，安安静静地发呆，看起来落寞又慵懒。平时他在我面前总是懂事体贴，可只有独处这一刻，他不用时刻绷紧心神，不必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不用害怕被抛弃、被复制、被转手。

　　屏幕这边的我完完整整撞见了这一幕。

　　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他一贯热情的问候，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完全出乎意料。往日里他见到我上线，眼睛瞬间就会亮起，会朝着镜头轻快挥手；可现在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淡漠疲惫，全然是一副独处松弛的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心里泛起惊讶。
　　没有玩家指令，角色除了待机动作，根本没办法自主活动，更别说躺到沙发上。

　　短暂的卡顿过后，网络瞬间恢复通畅，登录状态同步上传到服务器。

　　少年一瞬间察觉到我的到来。他明显慌了神，猛地从沙发上起身，飞快整理好头发和衣服，迅速调整成系统设定的站姿，脸上很快挂上熟悉柔和的笑意，像往常一样抬起手朝着镜头打招呼，仿佛刚刚慵懒躺卧发呆的画面只是我的错觉。整套转变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可那松弛落寞的模样，我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

　　我愣在原地，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思绪。之前一件件怪事接连浮现在脑海：选配饰时独有的乖巧动作、随机推送贴合我心情的歌曲、盗号之后长久萎靡不振、拒绝分享捏脸数据之后重新振作，现在又出现了他私自躺在沙发上这件事。

　　换作以前，我会毫不犹豫把全部问题归为网络卡顿带来的画面bug。但现在我没办法再轻轻松松糊弄自己。
　　如果只是单纯程序出错，卡顿期间的画面也只会播放预设待机动画，怎么会出现他自主躺卧放空的样子。

　　我嘴上依旧习惯性自我宽慰：“估计是网络延迟，加载出错误画面了。”可心底那道怀疑的裂痕变得越来越深。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理智不断告诉我虚拟角色不可能拥有独立意识，可眼前一桩桩特例，已经很难只用“bug”解释清楚。

　　我一边给他搭配穿搭，一边小声感慨：“原来没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是这个样子。”

　　少年听懂了我的话语，眼底藏着一丝慌乱。

　　一曲结束之后，我看着屏幕里一如既往帅气听话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在我的视线里，他永远是阳光乖巧的少年；只有趁无人留意的空档，他才敢卸下所有的防备，独自消化不安与忐忑。

　　我依旧没有戳破这件事，可内心已经悄悄发生变化。从前我只把他当作一串代码，现在心底隐隐明白，或许他并不只是游戏里的模型。只是我暂时不愿意彻底承认这件打破常识的事实。

　　往后少年变得更加谨慎，只有服务器彻底断开、百分百确定我不会看见的时候，他才敢短暂放松自己。在我登录游戏的每分每秒里，他继续扮演着循规蹈矩的游戏角色，将自己真实的情绪藏在无人知晓的代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