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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冬至   宫门冰 ...

  •   宫门冰冷、庭院沉寂,这里是他生母居所,却是他从小到大最压抑、最寒凉的地方。
      他默然伫立片刻,心底万千酸涩沉压,终究抬步踏入殿中。
      大殿之内华贵肃穆,却无半分暖意。
      贤妃端坐高位,凤袍端庄、容颜雍容,神色冷淡漠然,眼底无半分母子温情。
      江明渊未曾抬眸看她,更不曾言语半句,径直双膝跪地,脊背挺直、一动不动,沉默叩立在冰冷地砖之上。
      满堂宫人垂首屏息,无人敢言、无人敢动,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高位之上的贤妃端起青瓷茶盏,指尖纤细稳当,浅浅抿了一口温热茶汤,眸光淡淡扫过跪地的儿子,眼底无半分疼惜。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身旁贴身侍女连忙上前小心搀扶,一行人默然转身,径直离去。
      偌大贤阳宫,顷刻间宫人散尽、空寂无人。
      殿门半敞,凛冽寒风顺着门缝灌进大殿,卷起满地微凉冷气,刺骨侵衣。
      可江明渊跪伏在地,脊背僵直,分毫未动。
      寒风再冷,终究冷不过人心。
      他自小在母妃严苛至极的逼迫与利用中长大,早已习惯这深宫寒凉。肉身风霜、皮肉之苦,于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心若寒透,何惧风寒。
      他便这样一动不动跪着,从日头高悬,直跪到暮色沉沉、星月升空,直至整片宫殿彻底沉入浓黑夜色。
      双膝早已麻木僵硬、冰凉刺骨,他才缓缓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身形微微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内殿寝宫。
      寝宫内烛火微弱,光影摇曳。
      贤妃斜倚在贵妃软榻之上,闭目休憩,姿态雍容慵懒。
      江明渊立在榻前,静默伫立,不言不语、不吵不怨,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孤寂。
      不知静静站了多久,久到烛火燃过半寸,贤妃才缓缓睁开眼眸。
      她眸光平静无波,抬手示意侍女递来戒尺。
      那戒尺外头细心裹着柔软棉巾,看着温和,落手却极疼,专打筋骨、磨人意志。
      贤妃起身缓步走来,神色平淡无澜。
      江明渊无需言语,主动屈膝跪地,俯首听命。
      “啪——”
      第一记戒尺狠狠落于脊背,力道沉厉通透。
      棉巾裹尺,不伤皮肉、不留伤痕,却能将刺骨钝痛直直渗进筋骨经脉,教人痛彻心扉、无可奈何。
      一鞭又一鞭,沉稳、冰冷、不留情面。
      贤妃一边抽打,一边语声平静淡漠,字字冷硬,刻入他骨血:“渊儿,不要怪母妃狠心。深宫立足,最忌心软、最忌情长、最忌不忍。若是连这点苦楚、这点隐忍都熬不住,你在这吃人深宫,根本活不到来日。你今日所有忍耐、所有委屈、所有苦楚,皆是铺垫。唯有熬尽千般苦,忍尽万般辱,来日你方能稳稳坐上那九五之尊、掌万里山河。”
      这番话,江明渊自懵懂孩童听到长大成人。
      岁岁年年、日日重复,早已刻入耳骨、沉入心底。
      他早已听不出半分期许,只剩无尽麻木寒凉。
      不知抽打多久,贤妃手臂微酸,终究停了手,将戒尺随手丢给一旁侍女。
      殿内重归寂静。
      她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近日,府中、朝外,可有什么异动变故?”
      江明渊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直,面上无半分表情,眼底往日散漫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寒铁般的死寂清冷,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往日那个嘴贫爱笑、随性不羁、眉眼明媚的少年,在此刻的深宫之中,彻底消失无踪。
      “没有便好。”
      贤妃重新躺回软榻,眸底掠过一丝隐秘笃定,轻声道,“丰州是你外祖李家的根基地盘,守备严密、势力盘根错节,朝中耳目探不出分毫破绽,自然无事。”
      “你退下吧。”
      江明渊默然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寝宫。
      立在贤阳宫宫门之外,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沉沉,残月如钩,冷光孤冷稀薄,高悬天幕,凄清孤寂。
      晚风拂动他衣袍,他静静立在月下,心底万般荒芜。
      他这一生,从出生起便被注定是棋子、是筹码、是夺权工具。
      命运不由己、身不由己、情不由己。
      他连自己前路归途都掌控不得,身负滔天棋局、沉重宿命,又何来资格,许诺谁一生安稳、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悄然滋生的心动、不敢触碰的情愫、眼底藏住的温柔,终究只能尽数压灭、尽数埋藏。
      心底轻轻掠过苏雪衣明媚温柔的眉眼,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被寒凉覆尽。
      良久,他转身,独自踏月归宫,背影孤冷萧瑟。
      时序流转,转眼十一月初七,冬至。
      岁至冬至,昼短夜长,天寒岁暮,家家户户团圆守冬。
      慕容卿与夜白冥暂离龙门,回居夜王府,府中安宁闲适、无争无扰。
      厨房暖融融烟火升腾,慕容卿正陪着嬷嬷围坐桌前包饺子。
      荤素馅料齐备,三鲜、鲜肉、白菜、荠菜、香菇,各式各样满满摆了一桌。
      原本她想着唤龙门一众徒儿过来团聚过冬、热闹一番,夜白冥却轻声劝她,冬至宜阖家静守、各归安稳,让孩子们各自自在歇息便好。
      慕容卿心中通透,自然知晓他心意。
      世人皆知夜王清冷寡淡、不近烟火、生来尊贵漠然。
      可唯独她清楚,这些寻常人间烟火、市井习俗、岁岁团圆的细碎仪式,从前的他,从未拥有过。
      他是硬生生为她、一点点学着人间温情、学着俗世团圆、学着家常安稳。
      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岁岁有家、年年归人的安稳人间。
      指尖捏着柔软面皮,包裹饱满馅料,慕容卿心头暖意融融。
      她素来不喜纷争、厌弃权谋战火。
      这般一日三餐、四季晨昏、烟火寻常、岁岁相伴的安静日子,没有朝堂诡谲、没有江湖厮杀、没有恩怨纠葛,是她此生最贪恋、最知足的光景。
      只愿岁月安然、岁岁如常、与君相守、白头不离。
      可世间安稳最是易碎,盛世平静之下,从来暗流汹涌。
      正当她指尖细细捏完最后一只饺子,庭院风声微动。
      夜白冥快步走入厨房,神色较之平日多了几分沉敛急迫,眸底隐有暗色。
      慕容卿心头微凛,瞬间了然——出事了。
      她从容洗净手上面粉水渍,眉眼平静,不多问、不多言,安静随他移步书房。
      书房沉静,窗扉紧闭、结界落锁。
      夜白冥将一封密信递至她手中。
      慕容卿低头细读,越看,眼底越是震惊,心底层层寒凉泛起。
      信中字字惊心:丰州暗中私练重兵、秘造军械铁器,数量庞大、隐匿极深,无人知晓底牌几何。
      “丰州……”
      慕容卿低声沉吟,心头瞬间串联所有脉络,眸光微凝,“丰州,不是明渊外祖父李氏的属地吗?”
      她心底骤然一沉,万千猜测翻涌心头。
      是外祖李家蓄意谋反?
      还是……江明渊早已知情、深陷棋局、身在其中?
      夜白冥眸色沉静,缓缓为她道出陈年旧事,声音低缓清冽:“当年贤妃涉淑贵妃一案,构陷罪证确凿,本当废黜处死、打入冷宫终身。后冷宫查出身怀有孕,龙嗣珍贵,陛下不得已赦免其死罪,放出冷宫、重居宫苑。”
      “风波落定之后,贤妃母家李氏,主动自请调离京畿,举族迁往荒芜贫瘠、寸草难生的丰州,自请贬居荒土,一时朝野皆赞李家识时务、知进退。”
      慕容卿抬眸,心生疑惑:“可如今的丰州,富庶繁华、商贸云集、沃土千里,早已不输中原州郡。”
      短短数年,荒土变沃土,贫瘠变富饶,何其诡异。
      “便是此处最是蹊跷。”
      夜白冥眸光沉沉,道出关键,“李家举族迁去不过一年,那片世代寸草不生、五谷难种的荒芜之地,便骤然变得林茂草丰、水土丰润、物产充盈。”
      “一年之内,荒土盛茂、绝地生财。”
      短短一语,细思极恐。
      慕容卿心头重重一震。
      寻常水土改造、民生休养,绝非一年可成。
      这般翻天覆地的剧变,背后必然藏着惊天隐秘、莫大势力。
      “王妃,膳食备好,可以用晚膳了。”
      门外,夜嬷嬷恭敬轻声传报,打破书房沉凝压抑。
      慕容卿敛去心头纷乱思绪,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目光坚定:“阿冥,明日我们亲自去一趟丰州。”
      她从不是心怀天下、普度众生的圣人,无天大博爱。
      可她见过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战火纷飞的人间疾苦。
      若是丰州真蓄谋造反、起兵夺权,届时京城大乱、天下动荡,最先苦的、最无辜的,永远是寻常百姓。
      无数圆满家庭支离破碎,无数寻常人生死于非命。
      她不愿见这般苍生浩劫、人间惨状。
      夜白冥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安稳,轻声应道:“好。”
      二人并肩而出书房,去往膳堂。
      今夜冬至团圆,王府包了满桌饺子,数量极多。
      慕容卿素来温和宽厚、待人亲善,全无半分王妃架子,便索性让府中所有下人、侍卫侍女尽数入席同食、共度冬至。
      起初一众下人惶恐推辞,尊卑有别、规矩森严,他们万万不敢与王爷王妃同桌共膳。
      奈何慕容卿态度温和却执拗,几番劝说,众人终究拗不过她。
      府中迅速摆开三桌宴席,一桌侍女仆妇、一桌护卫侍卫。
      满室烟火笑语、轻松热闹。
      下人敬畏夜白冥清冷威严,全程拘谨端正,却在慕容卿温和笑意里渐渐放松,一顿冬至晚膳吃得安稳欢喜、暖意融融。
      宴席散去,夜色深垂。
      寝殿之内,帐暖衾温。
      二人并肩躺卧,夜白冥忽然低声开口,语声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卿卿,此番丰州之事,若真与明渊牵扯颇深……”
      后半句,他未曾说尽,却字字了然于心。
      若是真的,便是谋逆大罪、滔天祸端。
      慕容卿瞬间沉默,心口沉甸甸发闷,悄然抬手抱住夜白冥,将自己深深窝在他温暖怀中。
      她有私心,且私心极重。
      江明渊是她亲手教养、悉心教导、看着长大的徒弟。
      她知晓他本性不坏、知晓他隐忍善良、知晓他身不由己、知晓他心底苦楚。
      她打从心底不愿、万分不愿,他深陷谋逆漩涡、沦为乱臣贼子、落得身败名裂、天下唾骂、万民厌弃的结局。
      可世事对错、国法朝纲、天下大义,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偏袒。
      师徒情重,可天下苍生更重。
      一夜无眠,心绪纷乱辗转。
      最后是夜白冥温柔低声安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躁乱郁结,哄得她沉沉睡去,他才闭目浅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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