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什冬的心思 白日残 ...
-
白日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被晚风彻底吹散,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墨色夜幕缓缓笼罩整座皇宫。
江明晗直直跪在冰冷的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从黄昏日暮一直跪到星月沉寂、夜色深沉。
双膝早已麻木僵硬,刺骨的凉意浸透四肢百骸,脸颊的掌印依旧灼热肿痛,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眼底通红酸涩,满心都是不解与执拗。她不明白,真挚相爱的心意,为何会被母妃如此狠心阻拦、如此激烈抵触。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华贵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庭院夜色中。
淑贵妃缓步走来,褪去了方才的盛怒,周身只剩沉沉疲惫与难言的沧桑。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脸颊红肿的指印,指尖带着微颤,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夜色寂静,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戾气,多了几分疲惫的妥协:“晗儿,别再执拗了。母妃为你选定了刘家公子,家世品行、容貌才情,样样拔尖,绝不输于苏家儿郎,嫁过去你一生安稳无忧。”
江明晗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覆住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依旧挺直脊背,倔强跪在原地,没有半分动摇退让。
沉默,便是她最决绝的答案。
淑贵妃看着她宁死不屈的执拗模样,心底又气又疼,百般无奈,只能软下语气,放低姿态退让:“好,母妃不逼你联姻婚配,不强塞旁人给你。只要你应允,此生绝不沾染苏家之人、绝不与苏识往来,母妃现在就让你起身。后厨备了你最爱的狮子头与鸡汤,暖暖身子。”
佳肴温食、万般宠爱,皆是她从前最珍视的东西,可此刻,丝毫动摇不了江明晗半分。
她依旧沉默不语,跪在秋风夜色中,身姿执拗如初。
长久的死寂对峙,彻底耗尽了淑贵妃最后的耐心。她缓缓站起身,眼底重新覆上怒意,语气沉冷:“江明晗,你非要这般忤逆母妃、逼我绝情吗?”
闻言,江明晗终于缓缓抬眸,通红的眼眸澄澈又倔强,字字坚定,掷地有声:“若坚守自己的本心、珍爱自己的心上人,便是忤逆不孝,那孩儿甘愿担此罪名。”
“孩儿此生,非苏识不嫁,此生唯他一人,至死不渝。”
一字一句,清脆坚定,响彻寂静庭院。
“你!好得很!”
淑贵妃被她的执拗气得心口发闷,气血翻涌,满心的心疼与无奈尽数化作怒意,终究只能气极转身,拂袖离去,将她独自留在寒凉庭院之中。
天色愈发暗沉,原本隐晦藏在云层后的月亮彻底隐去踪迹,漫天乌云压顶,沉沉笼罩天地。
轰隆——!
沉闷的雷声骤然划破夜空,滚滚雷鸣响彻九霄,震得人心头发慌。
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密密麻麻、迅猛急促,不过片刻,便化作倾盆大雨。
秋风萧瑟裹挟着滂沱冷雨,狠狠砸落而下,打湿青砖地面,打湿精致宫灯,打湿江明晗的发髻衣衫。
冰凉刺骨的雨水顺着发梢、眉眼、脸颊不断滑落,浸透全身衣衫,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血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四肢僵硬。
可少女依旧脊背挺直、身姿端正,死死跪在风雨之中,没有半分弯腰示弱、起身退让的意思。
任凭风雨肆虐、雷电轰鸣,任凭寒凉侵骨,她的心意分毫未改。
殿内暖炉融融,暖意温存,与庭院的凄风苦雨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淑贵妃立在雕花窗棂前,静静透过雨幕,望着庭院中那个倔强孤绝的小小身影。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从她清冷的眼眸滑落,砸在手背,温热转瞬冰凉。
她这一生,被情爱所误、被帝王算计、被世事辜负,半生深陷执念与痛苦深渊。她拼尽一切阻拦女儿,不过是怕她重蹈自己覆辙,怕她爱上不该爱的人,怕她历经爱而不得、爱恨纠葛、余生皆苦的绝望。
“去。”良久,淑贵妃哑着嗓子,低声吩咐身侧婢女,“拿伞过去。”
侍女连忙应声,撑着油纸伞,快步冲进滂沱雨幕中,走到江明晗身侧,稳稳替她挡住漫天冷雨,轻声劝道:“公主,娘娘心软了,您快起来吧,莫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风雨中的江明晗眉眼倔强,摇了摇头,声音被风雨打散,带着几分沙哑固执:“母妃未曾松口,我不起。”
侍女看着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依旧执拗的模样,满心不忍,只能轻声哄劝:“公主,娘娘真的松口了,她说……苏家之事,她可以慢慢考虑,您先起身回房,切莫染了风寒。”
这句话,终于让江明晗死寂的心泛起一丝微光。
她缓缓侧过头,湿漉漉的眼眸盛满希冀,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真的?母妃真的愿意考虑我和苏识?”
“千真万确,公主快随奴婢回去。”
侍女连忙俯身想要搀扶她起身。
长久跪地受寒、风雨侵体,双腿早已麻木失力,浑身酸软无力、气血不畅。江明晗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而去。
“公主!”
侍女大惊失色,立刻丢掉手中油纸伞,快步上前,死死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江明晗。
“晗儿!”
殿内的淑贵妃再也按捺不住所有心绪,不顾一切推门冲出,踏着满地积水快步奔入雨中,与侍女一同小心翼翼将昏迷虚弱的女儿搀扶回温暖宫殿。
“快把熬好的姜汤端来!再备热水!”
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后怕,再也没有半分冷漠怒意,满心满眼只剩对女儿的疼惜与担忧。
温热的热水注入浴桶,氤氲暖意缓缓驱散寒意。淑贵妃亲手照料虚弱不醒的女儿,耐心喂她喝下滚烫姜汤,一点点替她擦拭湿冷的身子,细致替她换上柔软干净的寝衣,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柔软床榻之上。
一夜风雨骤停,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微光透过窗纱洒落床前,暖意融融。
江明晗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酸软酸痛,四肢无力,喉咙干涩发疼,昨夜风雨寒凉、跪地受罚的痛楚尽数席卷全身。
她刚一睁眼,守在床前彻夜未眠的淑贵妃便立刻俯身而来,眼底满是焦灼紧张,柔声急问:“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告诉母妃,母妃即刻传太医入宫。”
一夜沉淀,所有怒意尽数消散,只剩无尽后怕与心疼。
看着母妃眼底浓重的乌青、憔悴疲惫的模样,想起昨日那一巴掌、那场冷战、整夜风雨罚跪,江明晗积攒一夜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簌簌落下,哽咽出声:“母妃……”
看着女儿落泪,淑贵妃心底酸涩愧疚翻涌不止,眼眶瞬间泛红,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声音沙哑哽咽:“是母妃不好,是母妃太冲动,委屈你了。”
“母妃没有错,是孩儿不孝,惹母妃生气,让母妃忧心了。”江明晗哽咽摇头,心底又酸又软,稍作平复,便再次鼓起勇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诉说心底执念,“可是母妃,孩儿是真的心悦苏识,此生非他不可,求母妃成全……”
她不愿趁母妃心软逼迫,却也不愿就此放弃此生挚爱。
“你先好好养身子,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淑贵妃轻轻打断她的话,不愿再让她劳心伤神。恰逢此时,婢女端着温热汤药步入殿中。
淑贵妃亲自接过药碗,小心翼翼扶起她的身子,耐心一勺一勺喂她服下汤药,动作温柔细致,极尽呵护,将所有纠结与挣扎,尽数藏于心底。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夜王府,卿阁小院清幽静谧,远离王府喧嚣繁华,院内青竹摇曳、草木葱茏,清风穿林,簌簌有声。
这些时日,慕容卿日日拉着什冬比武练剑,日日切磋较量,从未间断。
什冬心底始终憋着一股郁气,暗自揣测自家王妃定是闲来无事,故意处处针对自己、拿自己消遣。她心中一直暗自不服,王妃终日慵懒闲散、吃睡随性,看似闲散无争,凭什么得王爷满心偏爱、独宠一人?这份郁结藏在心底,日日堆积,难以消散。
寒光掠影,长剑破空。
又是一轮交手结束。
“哐当——”
什冬手中长剑脱力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另一柄凛冽长剑稳稳停在她颈前一寸,寒意堪堪贴肤,分寸极致,绝无半分差错。
她又输了。
接连数日、次次落败,什冬心底愈发挫败憋屈。
慕容卿收剑回鞘,动作潇洒利落,眉眼间带着淡淡从容笑意,神色慵懒淡然,不见半分凌厉张扬。
她缓步转身,端起石桌上微凉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又随手捏起一颗饱满剔透的苹果,轻轻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随后身姿慵懒,缓缓躺卧在院中舒适的藤木躺椅之上,姿态闲散肆意、随性洒脱。
什冬立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长剑,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疑惑郁结难消,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委屈:“属下不知近日何处得罪王妃,致使王妃日日与属下较量,刻意为难……”
后半句不敢直言的,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不服与偏见。
慕容卿懒懒掀眸,眸光通透清亮,似能洞穿人心底所有细碎心思,语气淡淡随意:“你不是心底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懒散无用、配不上夜白冥吗?我便陪你较量切磋,让你心里舒坦些。”
什冬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一惊。
她心底暗藏的所有偏见、不服、郁结,自以为藏得隐秘无人知晓,竟早就被王妃看得一清二楚、尽数看穿。
慕容卿看着她震惊僵硬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慵懒扫过她,淡淡补了一句:“你日日看我的眼神,藏满不服与郁气,我想装作不知,都难。”
什冬心头一震,所有心思被当众戳破,顿时羞愧难当,再也不敢有半分逾矩心思,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惶恐:“王妃恕罪!属下愚昧无知、心存杂念,绝非有意冒犯王妃!王妃若要责罚,什冬毫无半句怨言!”
“起来吧。”
慕容卿漫不经心丢出果核,果核稳稳落进一旁渣斗之中,动作随意洒脱,语气坦荡直白,从不爱拐弯抹角、虚与委蛇:“我素来闲散惯了,懒得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心思,更无意苛责你。”
“夜白冥留你在我身边,是让你护我周全、安稳度日,不是让你日日揣着杂念、添堵闹事。你若始终看我不顺眼、心存芥蒂,大可自行回柒噬阁。”
她眸光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与通透:“何况,就你如今这点身手,还入不了我的眼,不值得我特意针对。”
字字坦诚,没有半分刻薄羞辱,却句句属实,坦荡利落。
什冬心底羞愧愧疚尽数翻涌,再也不敢存留半分杂念,立刻双膝跪地,恳切求饶:“属下知错!属下真心悔过!求王妃不要赶属下离开!属下此后必定尽心尽责、忠心护主,绝不敢再存半分杂念!”
看着她惶恐恳切的模样,慕容卿淡淡一笑,语气松弛随意:“何须如此郑重认错。你本无罪,何须请罪?说到底,不过是我家夫君太过优秀,惹人惦念、惹人不平罢了。”
语气轻佻洒脱,不见半分介怀。
什冬怔怔跪地,心头震撼难言。
她忽然彻底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闲散慵懒、不问世事的王妃,从来不是娇弱无知的闺阁女子。她通透豁达、心性强大、从容洒脱,有顶级的身手、通透的心境,沉稳大气、坦荡温柔,这般风骨气度,确实与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夜王,天造地设、极为相配。
“愣着做什么?把葡萄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