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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旧情史(二) 自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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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他弃了官场应酬、放下所有事务,日日奔走在洪涝灾区,不眠不休、四处寻人。大半个月的时光里,他踏遍荒滩废墟、寻遍江河两岸,日日风餐露宿、以泪洗面。
昔日清朗俊秀的少年状元,迅速变得沧桑枯瘦、眼窝深陷,眼底盛满疲惫、绝望与刻骨的思念,鬓边甚至悄然染上几缕霜色。他不肯放过一丝线索,哪怕希望渺茫,也偏执地坚信,愫儿一定还活着。
这些时日,齐心兰始终默默守在他身侧。看着他日渐憔悴、日日消沉、痛不欲生的模样,她心底又酸又疼,过往的情爱执念尽数化作心疼与不忍。她早已放下被拒的难堪,只剩满心牵挂,日日亲自熬制汤药,耐心守候照料。
她端着温热的药碗,立在背对她的苏彬身侧,嗓音温柔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苏彬,愫儿姑娘心地良善、福泽深厚,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相府已经派人四处搜寻,绝不遗漏分毫踪迹,你先喝些汤药调理身子,切莫熬坏了自己。”
可苏彬满心皆是寻人执念与刻骨悲痛,对周遭一切都麻木漠然。他脊背僵硬挺直,始终背对她,不肯回头、不肯应声,更不肯饮药。于他而言,找不到愫儿,身子再好亦无意义,满心荒芜,早已无半分求生之念。
齐心兰看着他孤寂萧瑟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又轻声开口,字字恳切,戳中他心底软肋:“苏彬,你仔细想想,若愫儿姑娘尚在人世,亲眼见你这般自苦憔悴、颓废不堪,会不会心生难过?你舍得让她为你忧心、为你伤心吗?你唯有好好活着、振作起来,才有机会等到她归来。”
这句话轻轻敲碎了苏彬冰封麻木的心。他身躯微震,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思念与愧疚。是啊,他不能倒下,他要好好活着,等着愫儿,等着兑现那场迟到的婚约。
片刻后,他缓缓坐起身,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与疲惫,沉默地接过齐心兰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刺骨,却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苦涩。喝完药,他一言不发,再次躺卧下去,闭上双眼,满心皆是遥遥无归的牵挂。
齐心兰看着他终于肯服药调理,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眼底满是释然与心疼,轻声温言宽慰:“这才对。愫儿姑娘定然盼着你平安康健、好好度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等她归来相见。”
她不求情爱、不求回馈,只求他平安安好、少些苦痛,便足矣。哪怕他满心皆是旁人,她亦甘愿默默守候、倾尽所有。
岁月煎熬,转瞬便是三个月。所有人都渐渐放弃了希望,默认了噩耗,唯有苏彬始终偏执坚守、不肯死心,日日仍在原地等候、寻觅。
一日,一名渔夫外出打渔,在下游河滩发现一具遇难女尸,身形样貌,依稀与失踪已久的愫儿极为相似。消息传来,苏彬心头骤紧,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又恐惧的希望,连夜策马奔赴河滩认领。
夜色沉沉、冷风萧瑟,河滩水雾弥漫、寒气刺骨。看着那具被河水浸泡得面目肿胀、模糊难辨的躯体,苏彬浑身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四肢僵硬,心底残存的希望死死支撑着他。他用力摇头,嗓音嘶哑破碎,带着近乎偏执的自我劝慰:“不可能,这不是愫儿,她没有死,绝对不会的。”
他死死盯着遗体,眼底含泪,执念深重:“愫儿身上带着我亲手赠予的平安符,那是我亲手绣制、予她护身的信物。她向来贴身佩戴,从不离身,这具遗体身上没有平安符,就绝对不是她!”
这枚平安符,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他死死攥着这份念想,不肯接受残酷的现实,不肯承认此生再无归期、再无相守可能。
可天意无情,终是碾碎了他所有幻想。一旁随行的侍卫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被水泡得微微发旧、却依旧完好的三角平安符,符面绣着细腻的菩提叶纹路,正是苏彬亲手所制。
“苏状元,可是此物?”
那一瞬间,天地静默、风声骤停。苏彬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尽数抽干。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僵硬,几乎无法掌控动作,缓缓接过那枚熟悉到极致的平安符。
指尖抚过熟悉的针脚、熟悉的菩提纹路,过往种种温柔期许、渡口诺言、日夜期盼尽数涌上心头。千真万确,这就是他赠予愫儿的那枚平安符,是她日日贴身佩戴、视若珍宝的信物。
最后的一丝侥幸、最后一缕希望,彻底轰然崩塌。
紧绷数月的情绪彻底崩盘,极致的悲痛席卷四肢百骸。他死死攥紧那枚平安符,指节泛白、身躯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嘶哑破碎、痛彻心扉。堂堂新科状元,立于冰冷河滩之上,哭得无助狼狈、肝肠寸断。
自愫儿离世后,苏彬彻底一蹶不振、心如死灰。昔日清朗坚韧的少年,彻底没了精气神,日渐消瘦、心神俱损,终日沉寂在悲痛与自责之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任由身心衰败。京城无数名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纷纷直言他心结入骨、情志俱伤,已是药石无医、无力回天。
人人都道苏彬情深不寿,唯有齐心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知晓,他是心死了、念灭了,世间汤药医得好身疾,医不好心伤。看着他日渐衰败、濒临绝境,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听闻城外深山道观灵气鼎盛,观中秘制草药搭配清心符箓,最能解人间郁结苦痛、疗愈心疾。为救苏彬,素来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世家贵女齐心兰,毅然收拾行装,孤身一人踏上去往深山的求医之路。
山路崎岖险峻、湿滑难行,深山荒野荆棘丛生、怪石嶙峋,风雨无常、危机四伏。她无人陪伴、无人庇护,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徒步前行,数次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山石泥泞之中,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膝盖、手肘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伤口渗血、刺骨生疼,却始终不曾后退一步。
归府之时,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晃,鞋裤沾满泥泞,身上伤口狰狞未愈,面色惨白如纸、气血耗竭,唯有怀中那包救命草药,被她护得完好无损、干干净净。
管家远远望见,连忙隔着院门高声通报:“相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齐父快步迎至门口,一眼便望见女儿狼狈憔悴、满身伤痕的模样,心头骤紧、又疼又怒。不等父母开口,齐心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眸望着二人,气息微弱却语气急切,第一句话便是:“爹,娘,我拿到药了!苏彬有救了!”
这句话耗尽了她全身最后一丝气力。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身躯直直向旁侧倒去。
齐父齐母大惊失色,连忙伸手稳稳接住虚弱晕厥的女儿,心底又疼又气、万般酸涩。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命人将女儿扶回闺房安卧,火速传唤名医诊治。
接连八位京城名医轮番诊脉,看着齐心兰元气耗尽、心脉受损、伤势垂危的脉象,尽皆摇头叹息。最后一位大夫收起药箱,面露愧色,匆匆躬身告退:“相爷,夫人,恕老朽医术浅薄,小姐此番是心力俱竭、气血大亏、重伤根本,老朽实在无力医治,还请二位另请高明。”
大夫匆匆离去,留下满室死寂悲凉。齐母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庞,泪水汹涌而出、止不住滚落,双眼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偌大京城,名医尽请,却无人能医她女儿一身伤痛,绝望彻底笼罩心头。
苏彬听闻齐心兰为救自己孤身进山、重伤垂危的消息,死寂许久的心骤然震颤。满心愧疚、无尽自责席卷全身,他拖着孱弱的身躯匆匆赶来相府,想要探望致歉,却被满脸愠怒的齐父死死拦在院外。
齐父面色冰冷、满心怨怒,不肯让他靠近女儿半步。床榻边的齐母,见他立在门外,积压多日的心疼与愤怒彻底爆发,哭声哽咽、字字泣血:“你还来做什么!我女儿落得这般生死未知的境地,全都是因为你!你凭什么让她为你受尽苦楚、赌上性命!当初我就该狠心放任你饿死在荒郊野岭,绝不救你,绝不留你害我女儿半生痴念、满身伤痕!”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没有半分偏颇。
苏彬立在门外,身形单薄萧瑟,脸色苍白如纸,满心愧疚如山洪倾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晓,齐心兰所有的伤痛、执念、苦楚,皆因他而起。
无言辩驳、无颜辩解。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姿态诚恳赎罪:“夫人所言句句属实,所有过错皆在苏彬。夫人要打要罚、任君处置,苏彬毫无半句怨言,甘愿受罚。”
他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用,亏欠她太多太多,此生恐怕再无半分偿还之机。
就在满室悲寂、气氛沉重之际,床榻上的齐心兰缓缓转醒。她气息微弱、嗓音沙哑,浑身筋骨酸痛难忍,每动一分都牵扯满身伤口,痛彻心扉。
可她醒来第一时间,便是听见门外的动静,知晓苏彬在外跪地受责。她强撑着孱弱的身子,虚弱开口:“爹……娘……我无事……不怪苏彬……半点都不怪他……”
齐母看着女儿虚弱隐忍、尚且不忘维护旁人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哭声愈发哽咽悲戚:“兰儿……我的傻兰儿……你怎么这般傻啊……”
齐心兰缓缓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恳切的祈求,气息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娘……我想……单独和苏彬说会话……好不好……”
齐母满心不舍、万般担忧,却终究拗不过女儿的恳求,含泪点头,与齐父一同转身离去,将静谧的空间,留给了执念半生、爱而不得的一双人。
房中寂静无声,只剩微弱的呼吸声萦绕。齐心兰浑身伤痛、疲惫刺骨,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她硬生生忍着所有苦楚,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抬眸望向缓步走近的苏彬,轻声唤道:“苏彬……”
那一声轻柔呼唤,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温柔依旧,深情未改。
苏彬一步步走近床榻,看着她满身伤痕、憔悴虚弱、近乎破败的模样,心底的愧疚、自责、酸涩尽数翻涌,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嗓音干涩沙哑,满是亏欠与忏悔,只余一句沉重的致歉:“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藏尽他所有的无能、亏欠与无以为报。他欠她深情、欠她守护、欠她半生安稳,此生亏欠,早已数不清、还不尽。
齐心兰轻轻摇头,笑意温柔澄澈,眼底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只剩释然与知足。她轻声缓缓道:“与你无关,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从未有过半分勉强。能遇见你,能守在你身侧一场,我早已满心知足、就算去了阎王殿我亦无怨无悔。”
“为什么要去阎王殿,我相信你,你会好起来的。”苏彬蹲下身子,认真道。
齐心兰笑而不语,她的身体她再清楚不过。
“兰儿,你可不可以为了我,好起来?”
齐心兰愣了一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张放大的俊脸便突然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