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原来早有一面之缘
夜色 ...
-
夜色沉沉落下，各个病房早已熄灯静谧，只剩长廊顶端的壁灯漏下细碎微光，浅浅铺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一片安静的光晕。
夏知意服下退烧药后，身上滚烫的热度渐渐褪去，人却依旧昏沉乏力，浑身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
傍晚折腾许久，哭过窘迫过，也苦中作乐过，此刻终于安稳下来，闭着眼浅浅休憩。
周遭寂静无声，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夜里轻轻回响。
林从晏结束了晚间最后一轮查房，步履沉稳地顺着长廊往医生休息室走。
走廊拐角迎面遇上一位夜班同事，对方看见他，笑着随口搭话：“又在帮宋医生巡房啊，他小女儿快满月了吧。”
林从晏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从容应声打招呼：“是的，你就给小侄女准备好红包吧。”
宋医生刚喜提二胎，家里新生儿需要照料，近期夜间病房巡查的工作，大多便由林从晏代为分担，这也是他这几日夜里频频出现在住院部的缘由。
闲谈不过两句，同事便匆匆赶往别处处理工作。
林从晏继续往前走，途经夏知意这间病房时，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傍晚病房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个明明难受到撑不住，眼泪簌簌止不住滑落的小姑娘，转头却还能哑着嗓子自嘲声音像唐老鸭，一本正经跟闺蜜打趣，自己是下凡渡劫的仙女。
从医多年，形形色色的病患他见惯无数。
可像夏知意这样的，实在少见。
她鲜活、通透，骨子里藏着打不垮的乐观韧劲。
思绪轻轻飘远，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一桩几乎快要遗忘的小事。
那天他跟几个发小约饭，选了市中心一家民俗风味的中餐馆。从前都是邻居，又一同长大，众人相处毫无隔阂，说话随意放得开，包厢里吵吵嚷嚷十分热闹。屋内氛围嘈杂，他坐得有些闷，便起身走出包厢，到走廊透透气。
没想到隔壁包厢正是苏怡和朋友的私人聚会。
包厢门半掩未关，里面清脆热闹的说笑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他路过时，恰好与抬眸看来的苏怡对上视线，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本无意打扰，径直准备离开。
彼时苏怡对面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门口，身形纤细单薄，他看不清样貌，唯独一道清甜明快的嗓音，隔着空气撞入耳膜。
如今回想，那人分明就是夏知意。
她正和身边好友吐槽学校办公室的日常琐事，语气夸张又无奈：
“苏苏，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些已婚的园丁们，不光对浇灌祖国的花朵充满热情，还对未婚女老师的婚恋人生充满了热心。”
她说，办公室的前辈老师们，闲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一众未婚年轻老师牵线搭桥，热情介绍各式各样适龄的祖国大好男青年。
每一次，都被她笑着干脆回绝。
小姑娘语气理直气壮，带着几分年少通透的狡黠：
“我才不要。”
“你想啊，不管在哪里，办公室的八卦传播能力多厉害。我要是真跟她们介绍的对象谈恋爱、结婚，往后我日子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能变成办公室年度头条新闻。”
句句都是轻松调侃，却透着清醒，不愿顺着旁人的期待勉强自己。
苏怡笑着接话：“你们当老师的日常真挺有意思，学生纯粹，氛围也融洽。”
“那倒是没错。”
夏知意轻快应声，又继续碎碎吐槽，语气生动又有趣：
“前几天统计老师特长报社团课，别人不是会唱歌跳舞，就是会弹琴打球，个个才艺满满。”
“我盯着表格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写——擅长打酱油，特长是微笑鼓掌。”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苏怡笑着打趣她话多，叫她喝水歇一歇。林从晏站在包厢外隔着几米远，依旧能清晰听见她清亮鲜活的声音，唇角也不自觉轻轻弯了弯。
她却丝毫不停，又委屈巴巴吐槽班里调皮的高年级男生，上课顶嘴翻白眼，总把她堵得无言以对。
语调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苏苏，我可太惨了，现在的小朋友胆大包天，竟然霸凌他们的夫子我。”
软糯又搞笑的抱怨，逗得满室笑意不止。
他本只是偶然路过，并无偷听的心思，可这一份坦荡热烈，格外抓人。
他一时没有挪步，退到走廊拐角静静站定。恰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他顺势掏出来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是否有空回家吃饭，弟弟林逸辰要带女朋友上门。
林从晏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有时间回去。”
把手机收回口袋，他就这般静静立在原地。苏怡包厢里的欢声笑语依旧不断，声声传出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索性放空片刻，就这么听完了整场热闹温柔的闲谈。
许久之后，他才转身走回发小聚餐的包厢。
刚进门，好友沈璟便笑着打趣：“从晏，你去哪了？半天不见人影。”
林从晏随手将手机揣好，神色平淡无波：“没什么，在拐角站了会，听了场热闹。”
沈璟愣了愣，失笑：“少见啊，你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林从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语气随意坦诚：
“原本没有，就是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忍不住多待了一会。”
彼时的他，不知她姓名，未曾见过她的脸，与她素不相识。
却单单记住了这道明媚松弛的声音。
他当时只当做偶然听了一场趣事，过后便搁置脑后，日子一久，便渐渐淡了。
谁能想到，当初只闻其声的那个人，如今就隔了眼前这一扇病房门。
从前在包厢里侃侃而谈、无忧无虑、鲜活明媚的小姑娘，如今一身单薄病号服，静静躺在病床上。
被病痛裹挟，会发烧，会疼痛，会脆弱，会隐忍落泪。
那场偶遇，是他单方面听见她的声音，看见一道背影。
而她，从头到尾，对他一无所知。
直到这几日病房里的数次相遇，才算得上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思绪缓缓收回。
林从晏静静立在病房门外，隔着一扇门板，默然伫立两秒。
原来这个爱哭又爱笑，坚韧又柔软的小病号，早在数月之前，就悄悄埋藏在他的心底。
唯独夏知意，对此全然不知。
病房内，她睡得很浅，似有所感，轻轻翻了个身。
世人大多看见的，都是她温顺温柔、乐观松弛的一面。
唯有病痛袭来时这份藏不住的脆弱、狼狈与无助，完完整整，落在了林从晏的眼里。
夜风静谧，心事无声。
一场无人知晓的重逢，早已悄悄埋藏在光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