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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铺夜谈 后夜的雨势 ...

  •   后夜的雨势渐渐小了,化作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雨,洒在汉口租界边缘的青砖瓦陇上。
      双合巷的这间老门楼里,灯火彻夜未熄。魏连升守着柜台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拿一根剔牙的竹签仔细拨弄着灯芯。昏黄的油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将他消瘦却棱角分明的面庞照得忽明忽忽暗。
      在他手边,搁着那个用厚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里装着的,正是他下午挑拣出来的十一份陈年死账与货物存根。
      周富贵靠在后面的长椅上,鼾声如雷。这位二掌柜白天惊吓过度,到了夜里实在撑不住,连鞋都没脱便沉沉睡去,嘴里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惊恐的梦呓。
      魏连升没有睡意。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巷口暗处,隐隐有几个黑影在雨幕里晃动。祝广坤虽然被逼退,但显然动了真怒,在恒锐商行四周安插了眼线,想要切断他们所有的后路。
      “困兽之斗,利在借力。”魏连升低声自语。
      他深知,祝广坤与日本三井洋行就像两只盘旋在头顶的猛鹰,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将恒锐撕成碎片。而水运帮的翟大炮,不过是因为利益被触动才暂时出面庇护。一个月后,若是自己拿不出实打实的现洋,翟大炮会第一时间内把自己的皮剥下来交差。
      想要在这死局里生生啃出一块肉来,他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汉口城里最贪婪、也最有本事的资本巨鳄。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汉口的街巷里泛起一层浓重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炸油饼的焦香。
      魏连升唤醒了睡眼惺忪的周富贵,让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袍,二人背着油布包裹,悄无声息地从恒锐商行后院的一道窄木门溜了出去。
      走私货的小巷曲折蜿蜒,魏连升凭借着记忆里老掌柜带他走过的路线,七拐八绕,轻易避开了祝广坤安插在主巷口的那些眼线。
      半个时辰后,两人停在了汉口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一栋高大建筑前。
      那是一座用黑青色高墙围起来的厚重宅院,墙头立着密密麻麻的防盗铁蒺藜。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有些发黑的红木漆匾,上面写着三个镏金大字——聚德当。
      在民国二年的汉口,提及“聚德当”,无论是商界巨擘还是街头混混,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是汉口最大的当铺,更是整个湖北数一数二的私下金融枢纽。聚德当的大掌柜名叫沈半城,传闻此人早年做过前清户部的官差,后来卷入官银案逃到汉口,凭借着通天的手段和极其狠辣的眼光,硬是在华洋杂处的汉口扎下了根。
      凡是汉口城里走投无路的商号、断了资金链的买办,甚至是兵变落魄的军官,最后都会拿着压箱底的东西来找沈半城换现洋。
      当然,沈半城的规矩也极狠——九出十三归,利滚利,且只认货与账,不认半点人情。
      周富贵抬头看着聚德当那丈许高的黑木柜台,腿肚子止不住地发抖,压低声音道:“连升……咱们真要进去?沈半城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啊!咱们这包裹里装的都是死账白条,要是被他看出端倪,指不定会被他当场叫伙计扔出去砸断腿!”
      “周叔,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才最懂得什么叫利益交锋。”魏连升神色冷峻,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他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今天这生意咱们反而做不成。”
      说罢,魏连升伸手推开了聚德当那扇沉重的小铁门。
      门内十分幽暗,一股浓烈的防腐樟脑味与陈年木头气味迎面扑来。丈许高的木质高柜台横在大厅中央,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拿着铜烟斗的老伙计,正低头拨拉着一把大算盘。
      “二位,典当还是赎物?”老伙计头也没抬,声音干枯得像树皮。
      “典当。”魏连升走到柜台前,将身上的藏青色长衫下摆微微一抖,朗声道,“不过,我不当金银珠宝,也不当绫罗绸缎。麻烦通报沈大掌柜,恒锐商行大账房魏连升,拿着阎老掌柜生前留下的‘通天账’,前来请沈大掌柜品茶。”
      听见“恒锐商行”和“阎老掌柜”这几个字,老伙计拨拉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藏在厚重镜片身后的三角眼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了魏连升几眼,冷笑了一声:“阎顺水的小账房?阎顺水人尸骨未寒,听说你们恒锐被祝会长逼得快要卖库房了,你还有心思来聚德当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沈大掌柜看了才知道。”魏连升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顺着高柜台的缝隙递了过去,“把这个交给沈大掌柜,若他不见,小的立刻转身就走。”
      老伙计皱了皱眉,接过那张草纸看了看。草纸上只有一行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字:
      “民国元年汉阳兵工厂未平之三千银元德国钢轨存根,下落在此。”
      老伙计的脸色陡然一变。他深深看了魏连升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那张纸迅速转身绕进了后房。
      周富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靠过来低声问:“连升,你给人家写的什么东西?那汉阳兵工厂的钢轨存根不是早就成废纸了吗?”
      “废纸,是因为兵工厂换了新军官,没人敢去提货。”魏连升压低声音,“但沈半城跟现任湖北督军府的后勤官是结拜兄弟。这批德国钢轨在市面上紧俏得很,对别人是废纸,对他沈半城,就是现成的金条。”
      不过片刻工夫,后房帘子一掀,那老伙计快步走了出来,躬下身子,态度比起刚才天差地别:“魏账房,沈大掌柜有请。请随我来后茶轩。”
      周富贵倒吸了一口气,跟着魏连升穿过高大的柜台,走进了聚德当深处的后院。
      后院是一处极其雅致的苏式园林,小桥流水,翠竹环绕,与前厅那冰冷阴森的典当氛围截然不同。在园林尽头的听竹轩内,摆着一张极其奢华的黄花梨木大茶案。
      茶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十出头、穿着灰色丝绸长袍、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他手里盘着两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一双小眼睛透着历经世事的世故与精明。
      此人正是聚德当的大掌柜——沈半城。
      “晚辈魏连升,见过沈大掌柜。”魏连升跨进茶轩,抱拳施礼,举止落落大方。
      沈半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顶级普洱,那双小眼睛像钩子一样在魏连升身上来回扫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茶气,呵呵一笑:“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畏虎。阎顺水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坐吧。”
      魏连升也不客气,拉开木椅坐了下来,周富贵则战战兢兢地站在魏连升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魏账房,”沈半城将手里的羊脂玉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你刚才纸上写的汉阳兵工厂那笔钢轨存根,阎顺水生前也找我谈过。可惜,那是一笔死账。兵工厂如今被督军府的新新派接管,拿着前清的存根去提货,那是找死。”
      “老掌柜去提货,自然是找死。”魏连升直视着沈半城的眼睛,嘴角微扬,“因为老掌柜手里只有存根,没有提货单上的官印盖章。但我手里,有这笔账当年落款时,兵工厂后勤处刘副官签下的私承欠条。”
      说罢,魏连升不紧不慢地打开油布包裹,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轻轻平铺在茶案上。
      沈半城眼神一凝,伸手将那张宣纸拿了起来,放在眼皮底下仔细端详。片刻之后,这位阅尽无数宝贝的老掌柜瞳孔微微一缩。
      那宣纸上不仅有刘副官的私人印章,甚至还有当年私下划拨钢轨的暗号凭证!而如今这位刘副官,早已升任湖北督军府的军需处处长!
      “阎顺水这老狐狸……居然还藏了这种东西!”沈半城低声感叹了一句,随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连升,“小魏账房,有点意思。不过,就算这东西值钱,你今天冒着被祝广坤砍头的风险跑来见我,恐怕不是为了卖这一张纸吧?”
      “沈大掌柜高明。”魏连升面色一正,语气陡然变得极其肃穆,“小的今天来,是想用这包裹里的十一笔死账,加上恒锐商行靠江的三间大仓库,向沈大掌柜借一笔现洋。”
      “借现洋?”沈半城靠回背椅上,双手交叠在肚皮上,冷笑道,“祝广坤在外面逼你三万现洋,日本三井洋行急着吞你的仓库,水运帮翟大炮也在冷眼旁观。你现在是个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死人,聚德当从不借钱给死人。”
      “沈大掌柜错矣。”魏连升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小的不仅不是死人,反而是沈大掌柜在汉口码头上最大的活棋。”
      “哦?愿闻其详。”沈半城挑了挑眉。
      魏连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祝广坤之所以急着吞恒锐,是因为他已经跟三井洋行勾结,企图在租界外建立私码头,断了汉口的厘金与过江抽分。沈大掌柜在聚德当放私债,走的也是汉口商会和税局的路子。一旦祝广坤和日本人把持了二号码头,聚德当未来每年至少要损失两成以上的利权分红!”
      沈半城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锋利,盘玉的手指微微一紧。
      魏连升继续说道:“第二,我这包裹里的十一笔死账,涉及汉口纺织公会、汉阳铁厂、甚至四川盐运司。这些死账在小的手里是废纸,但在沈大掌柜手里,就是拿捏这些商界大佬的绝佳筹码!小的愿意将这些死账全额抵押给聚德当,只求折现一万五千现洋!”
      “一万五千现洋?!”站在身后的周富贵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沈半城冷笑连连:“小子,你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里套走一万五千现洋?你要是一月后败了,我这些抵押物去问谁要?”
      “所以我还有第三点。”魏连升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茶案上,身躯前倾,眼神如狼般冰冷而决绝,“我不要您现洋!我要聚德当开具的‘远期承兑庄票’!一个月为期,见票即付一万五千现洋!”
      此话一出,沈半城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庄票,是民国钱庄与金融机构发行的一种信用票据。只要聚德当敢开这张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魏连升就能拿着这张票据去汉口各大商号抵押换取流动现款,或者直接用这张票去结算老客户的货款!
      而对聚德当来说,他们现在一分钱现洋都不用掏出来!只需要动用聚德当在汉口积累了几十年的信用资本!
      “拿聚德当的信用,去给你垫背盘活烂账?”沈半城死死盯着魏连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
      他干了一辈子金融典当,见过无数前前来借钱的商家,但像魏连升这样,手里明明只有一堆死账,却能精准扣住汉口商界、军阀、洋行利益命脉,甚至反过来利用钱庄信用杠杆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茶轩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窗外的竹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富贵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淌下。
      许久许久,沈半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借假真做’的账房!”沈半城拍案而起,眼神里满是赞赏与狡黠,“阎顺水一辈子谨小慎微,没想到临死前却养出了你这么个敢颠覆汉口格局的疯子!”
      沈半城转过身,对身旁的老伙计冷冷吩咐道:“取聚德当的紫铜印章与红签庄票来!”
      “大掌柜!这……”老伙计大惊失色。
      “少废话!去取!”沈半城一挥手,随后冷冷地看着魏连升,“魏账房,庄票我可以给你开。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一个月内平不了祝广坤的债务,不仅这十一笔死账和仓库归我聚德当,你魏连升,还要签下一份三十年的身家契,下半辈子留在聚德当给老子当死扣账房,用命来还这笔债!”
      “一言为定!”魏连升抱拳,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半个时辰后。
      当魏连升推开聚德当的小铁门重回街头时,清晨的阳光终于撕破了汉口上空的浓雾,洒在他的身上。
      在他怀里的内口袋中,正紧紧贴着一张盖着聚德当紫铜大印、面值一万五千现洋的红签庄票!
      周富贵失魂落魄地跟着走出来,看着魏连升那挺拔的背影,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升……咱们真拿到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了?可……这庄票一个月后是要见现洋兑现的啊!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魏连升抬起头,看着远处繁忙奔流的长江码头,眼神里闪烁着冰冷而自信的光芒。
      “下一步?”魏连升将怀里的票据按了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周叔,拿上这张庄票,咱们去汉口最大的茶馆——天福茶楼。今天,我要用聚德当的这张票,把汉口散户商人们手里压着的所有货盘,全部通吃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当铺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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