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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逼退 从得月楼出 ...

  •   从得月楼出来的时候,街上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漫天水汽将整座汉口码头笼罩在一片迷蒙与阴冷之中。魏连升撑着那把骨架有些发松的油纸伞,走在湿滑泥泞的麻石板路上,脚下的布鞋早已被积水彻底泡透,冰凉刺骨。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紧绷的背脊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借了水运帮翟大炮的势,固然挡住了日本三井洋行和祝广坤的明枪暗箭,但这也意味着他将自己逼上了一条退无可退的绝路。

      三十天,三万现洋。

      在如今的汉口,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商铺,或者组建一支拥有十几艘大轮的江运船队。而恒锐商行如今除了账房底抽屉里那一堆发霉变质的坏账汇票,以及库房里那几箱充其量值个二三百两银子的熟漆生丝外,可谓是空壳一个。

      魏连升刚拐进商行所在的双合巷,脚步便微微一顿。

      巷口的水泥墙根下,几名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囊囊的混混正蹲在檐下躲雨。领头的一个光头汉子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割绳刀,眼神犹如毒蛇一般死死盯着恒锐商行的门楼。这些都是汉口商会祝广坤麾下的狗腿子。

      见魏连升走过来,那光头汉子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迎上了两步:“哟,魏大账房回来了?雨下得这么大,您这是上哪儿化缘去了?祝会长让兄弟们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不知那三万现洋,魏账房准备得怎么样了?”

      魏连升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冷冷掷出两个字:“让开。”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一个快要破产要饭的小账房!”光头汉子脸色陡然一沉,伸手就要去抓魏连升的衣领。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魏连升的藏青色长衫,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身材魁梧、身披蓑衣的水运帮汉子。其中一人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铁掌,“啪”的一声将光头汉子的手掌狠狠拍开,另一人则顺势拔出了腰间的牛角短刀,亮出雪亮的寒光。

      “祝广坤的狗也敢在二号码头附近乱吠?”水运帮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翟大爷有交代,这一个月里,恒锐商行由我们水运帮保了!谁要是敢在双合巷乱伸爪子,老子先剁了他的手扔进长江喂鱼!”

      光头汉子被打得手背剧痛,退后了两步,看着对方腰间隐现的家伙和凶神恶煞的眼神,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他死死瞪了魏连升一眼,咬牙切齿道:“好啊,魏连升,你居然勾结水运帮!你以为翟大炮能保你一辈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光头汉子一挥手,带着几个混混悻悻地退到了巷子口外。

      魏连升没有回头,只是朝着两名水运帮的帮众微微抱拳示意,随后推开了恒锐商行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周富贵正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柜台前踱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用来通火炉的铁铲,额头满是冷汗。听到开门声,他吓得抖了一下,见是魏连升进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

      “连升啊!你可算回来了!”周富贵丢掉铁铲,颤抖着跑过来,压低声音惊恐道,“刚才外面祝广坤的人把门都堵死了,我以为咱们今天非死在这里不可!你到底去哪儿了?外面那些水运帮的人是怎么回事?”

      魏连升走到桌前,将破伞立在门角,用干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神色平静:“周叔,翟大炮答应帮咱们挡住祝广坤一个月。”

      周富贵眼睛一亮,失声道:“真的?!翟大炮居然答应了?他要了咱们什么条件?”

      “一个月后,平掉三万现洋的欠款,同时将恒锐未来所有走水运二号码头的过江抽分,提高两成。”魏连升走到柜台后坐下,声音毫无波动。

      “什么?!”周富贵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眼眶开裂,失声尖叫起来,“提高两成抽分?三十天内掏三万现洋?连升啊,你这是饮鸩止渴啊!咱们柜台上连三十块洋钱都拿不出来,一个月后拿什么给人家?到时候不仅祝广坤要杀咱们,翟大炮那头剥皮狼更会把咱们碎尸万段的!”

      魏连升没有理会周富贵的嚎啕大叫,他伸手打断了周富贵的话:“周叔,如果我们今天不应下来,刚才祝广坤就会带人把商行的封条贴上,把咱们两个活活打死在江边。应下来,我们至少还有三十天的时间。”

      周富贵脸色灰白,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木椅上,嘴里不停嘟囔着“完了,全完了”。

      魏连升不再多言,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沉甸甸的大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在民国二年的汉口,光靠规规矩矩地做买卖、抽厘金,就算神仙下凡也绝对不可能在三十天内凭空赚出三万现洋。想要盘活这局死棋,唯一的出路,就是“以账破局,借假真做”。

      “周叔,别愣着了。”魏连升将账册摊开,眼神深邃如水,“把老掌柜生前留下的所有坏账、死账、未结清的货物存根,全部搬出来。一笔一笔,重新盘点。”

      周富贵愣愣地看着魏连升:“连升,那些都是收不回来的烂账啊!有的是军阀部队开的白条,有的是三年前倒闭的钱庄发出的空头票据,还有的是那些跑路船客押下的废旧货物清单……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烂账,看在谁手里。”魏连升翻开一页账目,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有些模糊的墨迹,“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它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但在明白人眼里,只要放对了地方,它就是能撬动万贯家财的杠杆。”

      周富贵看着魏连升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庞,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再反驳,只能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向后房暗室,将几年积攒下来的陈年账箱一个个抬了出来。

      漫长的下午,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魏连升坐在柜台前,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算盘声在空旷寂静的商行大厅里回荡,仿佛带有某种奇特的律动。

      他一笔一笔地清理着账目:
      “宣统三年,汉阳兵工厂采购组抵押给商行的三箱进口德国钢轨存根,账面价值四千银元,因时局动荡未提货,存放在汉口租界仓库……”
      “民国元年,汉口棉纱公会欠下的流动资金借条,计六千两白银,出具人是现任公会副会长郑老太爷……”
      “民国二年春,长江上游渝州大商人陈万泰托运的一批四川桐油,因船只出事延误,押在商行二号库的提货凭证……”

      一笔笔看似毫无关联、已经沉寂多年的死账,在魏连升脑海中迅速勾连组合。

      这不仅是账目,这是整个汉口乃至长江流域商贾巨头、军政要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网!阎老掌柜生前极擅长留后手,这些死账虽然暂时变不了现,但每一张凭证背后,都握着某个有头有脸人物的隐秘牵绊。

      就在魏连升精打细算之时,商行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风雨卷着冷气瞬间涌了进来。

      只见祝广坤一身黑色绸缎长衫,手里握着那根标志性的铁胆手把件,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在他身后,除了几个心腹打手外,竟然还跟着汉口警察局的警长以及两名身穿制服、腰挂皮套的巡警!

      周富贵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账本直接掉在了地上。

      “魏连升!”祝广坤大步跨进大厅,靴子在地板上踏出重重的响声,那双阴鸷的眼睛宛如择人而噬的猛兽,“你小子胆子真够大的啊!居然敢跑去得月楼挑拨离间,拿翟大炮来压老子!”

      魏连升缓缓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不慌不忙:“祝会长,大动干戈带警察上门,不知恒锐商行犯了哪条王法?”

      祝广坤冷笑一声,侧过身对身后的警长说道:“刘警长,就是这个小子!阎顺水生前欠了我商会三万现洋,如今人死了,商行无力偿还,他们企图转移商行资产、变卖抵押仓库!我怀疑阎顺水的死跟这小子也有关系!请刘警长即刻封查恒锐商行,将这二人带回局里审问!”

      那位刘警长歪着戴警帽的脑袋,剔着牙齿走上前,斜着眼打量着魏连升:“小子,祝会长说的可是实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要是拿出不现洋平账,今天这商行就得贴封条,你们俩也得跟本官走一趟!”

      面对警察局与商会的双重逼迫,周富贵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魏连升却依然站得笔直。他看也没看刘警长,而是直接将视线落在了祝广坤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祝会长,您今天带刘警长来,无非是想用官府的帽子,强行把恒锐商行的门给封了,把老库房里那几间靠江的仓库抢过去,对吧?”魏连升平静地开口。

      祝广坤眼角抽搐了一下:“少废话!白纸黑字,欠债还钱!你拿得出三万现洋,老子转身就走!拿不出,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三万现洋,按照约定,一个月后结算。”魏连升声音转冷,从柜台上拿起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弹,“不过,在此之前,祝会长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您个人在汉口钱庄假立私户、偷逃汉口厘金局三万五千银元过江厘金的这本小账?”

      这话一出,祝广坤脸色骤变!

      站在一旁原本神色傲慢的刘警长也是一愣,眼神下意识地看向祝广坤。

      魏连升没有给祝广坤喘息的机会,他微微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刘警长,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祝会长今天急着要封恒锐商行,不是为了区区三万现洋的欠款,而是因为恒锐商行的老账本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民国元年祝会长借用恒锐船队,私运十六批禁运物资、漏缴官府税银的全部走账明细!每一笔,都有祝会长您的私人花押!”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祝广坤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捏着的那对铁胆发出剧烈的碰撞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隐藏的恐慌。

      “我有没有胡说,刘警长随我到后房一看便知。”魏连升冷冷地看着刘警长,“刘警长,汉口稽查局和厘金局最近正愁查不到官税流失的源头。如果这本账单递到了稽查局大人的案头,不知刘警长今天办的这趟差,算不算是祝会长的共犯?”

      刘警长听到“稽查局”和“漏缴官税”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他是个老江湖,深知民国这会官府对税钱看得比命还重,一旦卷入官府税银漏税的漩涡,他这个小小的警长随时会被拿来当替罪羊!

      刘警长冷汗冒了出来,连忙干笑了一声,退后了半步:“这个……祝会长啊,你们商行之间的债务纠纷,属于民事商界私交。若是涉及官府税务和账目查验,这可不在我们警察局今天的管辖范围之内啊……”

      “刘警长!你别听这小子放屁!”祝广坤急道。

      “祝会长,您自个儿的事,还是自个儿说清楚吧!”刘警长摆了摆手,根本不想趟这浑水,对着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不一会儿,警察局的人便溜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只剩下祝广坤和他的几个打手,气氛一时间沉重得令人窒息。

      祝广坤死死盯了魏连升半晌,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阎顺水留下的这个年轻账房,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不仅能搬出翟大炮压他,还能随手掏出官府厘金的死穴吓退警察!

      “好……好一个魏连升!”祝广坤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指着魏连升的鼻子道,“老子小看你了!不过你别得意,官府管不了,翟大炮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三万现洋平账,老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劳祝会长挂心。”魏连升微微侧身,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十天后,恒锐商行开台清算。祝会长,慢走不送。”

      祝广坤狠狠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人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外面的暴雨之中。

      看着祝广坤离去的背影,一直跪地不起的周富贵这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逼退了……连升,你居然把祝广坤和警察都逼退了!”周富贵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魏连升。

      魏连升走到门口,缓缓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将外面的狂风暴雨彻底隔绝在门外。

      “这只是暂时逼退罢了。”魏连升走回柜台,看着桌上那堆错综复杂的账本,眼神无比清冷,“祝广坤不会善罢甘休,三井洋行更会在暗中下毒手。周叔,收拾一下东西。”

      周富贵一愣:“收拾东西去哪儿?”

      魏连升将账本小心地包进油布包里,扎紧了绳扣,轻声道:“明天一早,我们去汉口最大的当铺——聚德钱庄。我们要拿着这些死账,去借第一笔救命的真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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