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梦醒 他只有卫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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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怪陆离的梦，铺天盖地的黑，喷涌而出的红。
浓稠到要凝固的悲伤，离他越来越远的父母。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走！”
许安从梦中惊醒，捂着自己的心脏还没回过神。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像梦中一样。
卫周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和配件图，冲到床边，看着许安苍白的脸，用手轻轻抚摸着许安的背。
“安安，安安，会好的，我还在。”
声音让许安的思绪从梦境回到现实，身后轻柔的抚摸让他知道，他现在还有卫周。
也只有卫周了。
爸爸妈妈已经在一周前去世了。
在齐鲁第一医院，当着他和卫周的面，心电监护仪的长鸣落下，屏幕上的波纹彻底趋于平直。
许安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卫周突然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将近一米九的青年那宽厚的身躯几乎将他完整罩住，那怀抱带着强势的包裹感，托住他崩塌的世界。
一旁护士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薄雾，“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在许安耳边嗡嗡，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撞进许安脑海。
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是为追回被副厂长李刚骗走的钱，去找李刚讨要，却被对方直接驾车撞倒。
李刚怎么骗的爸爸妈妈？
李刚说他牵线找到了能治疗许安心脏病的美国专家！
所有祸事，源头都落在他的身上！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脏。
“安安，你别激动，你的心脏受不了刺激”
心脏……心脏病……
“卫周，我好难受，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就不会被骗钱，也不会被李刚开车撞死！卫周，我好难受……
如果不是我，爸爸妈妈就不会死！”
许安感觉心脏被攥紧，疼痛从心脏蔓延至肩膀与后背，指尖变得苍白。
卫周察觉到许安变得急促的呼吸，立刻从贴近胸口的口袋里拿出药片，
“安安，吃药，没事的。”
卫周看着吃下药后逐渐变得平静的许安，比起前十五年的快乐小王子，如今的许安憔悴了不少，刚才犯病时的冷汗让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由于心脏的先天不足，从小就不胖的两颊越发瘦削。腕骨本就细而瘦，现在内侧那一小块骨头凸起的弧度更为明显。
卫周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抽搐。
一颗心的疼痛变成了两颗心的疼痛。
他抓起许安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许安的指尖是冰冷的，即使现在是夏日，也没有一丝属于这个热烈的季节的温度，仿佛一切蓬勃的生命都与他无关。
看着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安安，不是这样的，罪魁祸首不是你，是李刚！我发誓，就算现在警察找不到他，就算他逃到国外，我也一定会抓住他，把他送进监狱！安安，我发誓，你相信我。”
李刚，骗了许父许母，卷了厂里的钱，开车撞死许父许母后溜之大吉。这年头，没有联网，没有监控，一场夏夜的雨，掩去了仅存的一点踪迹。警察只能发了通缉令，再多的，他们也没办法了。
许安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之下，剧烈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相信卫周。
这份信任早已根植在心底，从小到大，只要卫周这样郑重地对他许诺，无论在他看来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卫周总能做到。
可悲痛没有就此消散，只是被强行压进心底，许安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卫周，你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还不睡？
卫周想起老头也经常这么问他。
很多个深夜里，记得小时候的月亮总是很亮很亮，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什么都能看清楚。白天他和老头拾荒，除了各种杂物，有时候也发现一些破破烂烂的书，第二天，就要卖到回收站里，卫周总是趁着月光在门前看书，他有本缺页的巴掌大的新华字典，也是拾荒发现的，他就着月光看书，有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看得慢，看得入神，常常忘了时间。
老头总是躺在床上，这么叫着他。“卫周，你怎么还不睡觉。”
从他有记忆时，他被一个姓卫的拾荒老头收养，说是收养，其实不如说是跟着他一起拾荒，老头给他起了个名字，卫周。
很简单的名字，老头的卫，老头去世的妻子的周。
老头对他说，他和他妻子这辈子没有孩子，他也没出息，从小家里就穷，又赶上饥荒，没让妻子过上好日子，妻子在饥荒里上山找吃的，让狼给吃了。
往后的几十年，政策好了，他也分了亩地，他就一个人守着这亩地过，平日农闲里就拾荒。
老头说他在一个冬夜，在垃圾桶旁边看到了卫周，当时卫周的脸都冻紫了，大概再过一会儿，可能就被冻死在这深夜里。
老头想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临老了，也做一桩善事。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死了遇上菩萨又或者阎王或者其他什么神，他也好有脸祈求神，求来生再遇上自己的妻子，也求来生自己更有出息，可以让妻子享享福。
老头虽然嘴上对他总是恶声恶气，但老头也会把好吃的东西都先让给他吃。一老一少的饭桌上，总是最普通的馒头和咸菜疙瘩。青菜里有个肉沫都算是过节的待遇。
吃饭时，老头总是絮絮叨叨，男人一定要有出息，有了出息，有了钱，让媳妇舒舒服服的在家里享福，多好。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自己年轻时好吃懒做，要是自己攒下家底，饥荒也不会那么难熬到妻子瞒着自己上山去给他找吃的……
这是卫周第一次认识到钱的重要性。
就这么过了几年，老头死了。
老头的一亩地也被收走了。
这一年他八岁。他只能白天拾荒，晚上睡在桥洞下。冬天很冷，桥洞下的冬天更冷，他觉得自己可能也快要去找老头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他被许母看到了。
许母是名老师，心地本就善良，有了许安之后，尤其是许安又多病，许母善良的母性更加突出。
询问了他的姓名和经历后，许母想要收养他，“卫周……护卫周全……”
简单随意的联想让许母陷入更深的回忆。许安出生前，她和许父也对孩子的未来充满了幻想。
“媳妇你是咱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我长得也不差，不是我自夸，咱们孩子绝对长得顶呱呱！
是女孩以后可以和你一样当老师，是男孩就来接我的班，以后绝对有出息！”
许母听了，忍不住笑，“去你的吧，男孩也能当老师，女孩也能进厂！”
“你说的对，媳妇，国家说了男女平等……而且说不定咱们孩子还能当大官，万一当了科学家，哈哈……”
在漫长又充满期待的十个月里，她和许父也翻着字典，照着诗经楚辞取了很多个有美好寓意的名字。
但许安刚出生时，伴随这个新生命到来的是一则先天性心脏不足的通知。
许母放弃了取好的那些名字，对着许父说，
“就叫许安吧，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许母从回忆中抽离，呢喃“许愿平安，护卫周全。”
许母把收养卫周的念头告诉了许父，许父并不反对。
但许父直白的告诉卫周，我和你许姨有个儿子，叫许安。安安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不好，我和你许姨肯定要走在安安前面，我和许姨愿意养你，也愿意待你好。
但我们希望你能在我们走了之后能将心比心，好好照顾安安。如果你愿意，就跟我们回家，许安如果喜欢你，就留下吧。
许安，这个名字刻在卫周的心底。
卫周跟着许父和许母回到了许家，进了家门，他看到了在地下堆积木的小娃娃，小娃娃也扭头看他。
许安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
卫周只看了一眼，
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与他紧紧相连。
粉雕玉琢，卫周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像他和老头儿拾荒时，经过的商店里的摆着的洋娃娃。
唯一不同的是小娃娃比洋娃娃瘦多了，商店里的洋娃娃总是圆圆的脸，但这个人的脸尖尖的，卫周萌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他想要这个娃娃的脸变成洋娃娃那样圆。
“安安，这是哥哥。”
小娃娃笑嘻嘻地，
“哥…哥…”
看着许安的笑脸，明明是冬天，卫周却觉得心底开出了一束花。卫周无法形容这一刻他的心情，就像是一双手轻轻地捂暖了他的心脏，心脏不再是冬天的冰冷。甚至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记得在这个无比温馨的冬天，许安叫他哥哥的那一刻。
“老头儿，我不去找你了。”
许叔、许姨去世时，卫周对着二老发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照顾好许安，一定会给许安治好心脏病。
现在家里只有他和许安了，许父许母离世，副厂长李刚卷款潜逃，杳无踪迹。一夜之间，养家撑家的重担，毫无缓冲、理所当然地压落在了卫周肩上。
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好，已经三个多月没发过工资了，工人们本就士气不稳，哀声载道。
李刚撞死许父又卷了厂子账上的钱逃走这一消息传开后，有技术的工人宁愿不要三个月的工资，也选择了另觅出路。
昨日车间大会，他以许叔养子的身份，接下厂长一职的消息公布，工人又是一片哗然。所有人眼底都写着荒唐、质疑与不看好。
十八岁的年纪。
无人信服。
卫周心知肚明。
等到天明，可能还会再有一批工人离开。
空口无凭，没有成绩，没有实打实的工资和福利。人要走，卫周没去留，他知道留也留不下。
人员流失、账上空虚、薪资拖欠、前路渺茫，再加上一个从未掌过全盘、年仅十八的年轻厂长。
四面漏风，步步绝境。
可他偏偏输不起。
这厂子，是他和许安仅剩的根基，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立足之地、唯一的翻身筹码。他必须把这一摊死水盘活，从破败里挣出生路，挣出给许安治病的钱，挣出许安往后安稳体面的日子。
他无路可退。
“卫周，你为什么不睡觉？”
许安又一次重复，声音把他从纷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不敢睡觉，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十分的珍贵，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干，熟悉工厂的运作，摸清工厂未来该走的方向，把握市场的需求，他没有试错的成本。
“我害怕，我想要你陪我睡觉。”
从小时候开始，许安总觉得关灯睡觉的时候，空间被拉的很远很远，仿佛在宇宙中，而自己小的就像一粒尘埃。他总是要卫周陪着他才能睡着。
许安的依赖软而轻，压碎了他满身的紧绷。
卫周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拿着蒲扇给许安扇风。
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许安，为了许安的开心与健康，没道理舍本逐末，况且厂里千头万绪的烂账、堆积待理的琐事，再多再急，也不是一晚上可以忙完的。这几他翻遍经济报刊，核对工厂订单往来，内里的症结、前路的分寸，心里也有些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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