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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箱底装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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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已至三月初九。
龙家别院在城北,隔一条河。裴无咎住了半月,院门常年掩着,只留两个小厮看门。
叶流光在河对岸屋脊上蹲着,手指搭在剑柄上,冲海明月一点头。
海明月掠过水面,无声落在院墙。正屋亮着灯,丝竹声从里头飘出来,将夜晚衬得愈发寂静。她很快找到了目标:那口楠木箱停在西厢,门上只横着一道粗铁链。
她指尖化出水气,往铁链锁孔里一绕。咔嗒一声轻响。海明月推门而入。
木箱静静地摆在昏暗的房间里。海明月扯掉木箱上盖着的锦缎,掀开盖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箱底装的不是什么聘礼,是一具冰棺。
棺中躺着一名女子,身着红衣,面容姣好,宁静得像在安睡;眉心一点暗红符印,符纹顺着额角爬进鬓发。一圈暗红纹路缠绕在她手腕上,跟龙问心腕上那禁灵锁的形制有些相似。
海明月目光定住,眉头皱了起来。她认出这道符:北荒有门邪术,叫锁魂印,以活人气血为引,封住神魂,□□还吊着一口气,魂却醒不过来。
她不禁想到了传闻中裴家早死的新妇。
海明月伸手向棺内,探了探女子的脉:还有一丝搏动,但微弱到几不可察。棺内刻着阵纹,一圈套一圈,像在缓缓抽走什么。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用北荒口音问:“二公子回来没有?”
海明月立即合上棺盖,将铁链挂回原处,退出门外。她没走远,绕到西厢檐下暗处藏好气息。
脚步声进了院,一个锦衣青年被两名仆从搀着,酒气很重,正是裴无咎。他醉眼扫过西厢的门,脚步没停,往正屋去了。
等人走了,海明月原路退回河对岸。叶流光从屋顶上跳下来:“看见了?”
“看见了。”海明月把冰棺的事简略说了。叶流光听完,眉头拧着:“裴家把人封在棺材里一路拉着走,他们图什么?”
“锁魂印。”海明月道,“那女子的魂息极其微弱,恐怕早已不能存续,全靠锁魂印强留。”
“现在我脑子里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是裴家想复活这女子,从问心身上抽出魂力给她;要么,裴家的重点就是这个棺底的阵法。这女子只是耗材,抽干了就丢掉,下一个被锁在里面的就是问心。”
海明月说完推论,叶流光和她面面相觑。两人都没再说话,在河沿站了片刻。月亮西斜,别院的丝竹声断断续续。
三月初九,天刚蒙蒙亮,沧澜城还笼在一片薄雾里。
龙鹤年在自己的案头发现一枚纸鹤,散发着幽微的桃花香气。他展开纸鹤看了许久,直挺挺站着没动,好一会才传唤自己信任的老管家:“去一趟城北别院,看看西厢里是不是锁着一口楠木箱子,搞清楚里头是什么。别惊动裴家的人。”
约莫一个时辰,老管家进来回话,脸色惨白。
龙鹤年听罢沉默了很久,只说:“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一整日龙府忙碌照旧,张灯结彩,一派喜气;龙鹤年本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别院。
裴无咎不在。龙鹤年支开裴家的小厮,亲手敲开了门上的铁链,掀开了棺盖。
他在棺前站了很久。阳光透过门缝落在那女子年轻而姣美的面容上,她看起来和龙问心差不多大,死的时候大约也就是龙问心的年纪。
龙鹤年合上棺盖,挂回铁链。回府以后,他派人将龙问心从东跨院接到了自己的院子住,对外说是沧澜的习俗,姑娘出嫁前要在长辈处住一段时间。
叶流光在龙家盯梢时带回了这个消息。海明月挺高兴:“好事啊,说明老头子还是在乎问心的,有意保护她。我看这裴家的算盘成不了。”
叶流光道:“别说老头了。你在城北别院那里有没有什么收获?”
海明月从袖中抽出一封手信,得意扬扬。
她昨夜就等在城北别院到北荒的必经之途上,以神识织网,硬是悄无声息锁下了裴无咎往北荒的这封飞书。
手信上了三道禁制:一道是裴家的火纹印,一道是北荒常见的血契锁,第三道封得极密,用的是锁魂印同源的符纹。她解了前两层,第三层怎么也弄不开,叶流光在旁边看烦了,把她推开自己来,结果也弄不开。
两人坐在桌前一时泄气。叶流光忽然说:“诶,我倒想到一个人肯定能解开。”
海明月问:“谁啊?”
叶流光挤挤眼:“就你那个谁呗。”
海明月懂了她的意思,没接茬,却重重地嗤了一声。
叶流光脸上忍不住泛起笑容:“怎么了,吵架了?好难得,那种人物都能被你气到。”
“没吵架。”海明月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人家是化神期的大人物,我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叶流光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的乖乖,还说没吵,你俩冷战快把我冻死了。你这个性子到底有谁受得了,那一位真真是脾气好。”
海明月愠怒地看着她:“你受不了有的是人受得了。你怎么回事,话里话外把我和他绑在一块?我何曾和哪个男人绑在一块?”
叶流光自知触了霉头,闭口不言,只说:“解咒解咒,我再仔细看看。”
她把裴无咎的手信拿过去继续研究,海明月心中却被气得翻涌,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拂袖而去。叶流光颇为无奈,却也知是自己说错了话,便埋头接着看那禁制了。
海明月下了楼到客栈的庭院里站着,长长地吐了口气,眼前又浮现出谢孤鸿的脸。
她有那么多情缘,谢孤鸿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一位,所以海明月总是找他。可以说她如今的修为,有一半是谢孤鸿扶上来的。
合欢宗的双修之术对修炼双方都有进益,其中修为较浅的那一方获益更大。但假如双方境界相差过大,那么境界高的那一方能得到的助益便微乎其微。所以单从修炼的角度来说,谢孤鸿帮她差不多属于是做慈善;海明月也清楚他所图并不在修为而在别处,而这正是她为难的地方。
让她更为难的是,谢孤鸿偏偏又对她那么好。他从不干涉她的活动、她的交游,却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她修为卡住,去找他永远都找得到;她秘境遇险,不求救他就不出手。海明月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默认了生活里总是有他的存在,这令她心中惊惧不已。
于是她对谢孤鸿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说:“好。”然后飞身离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海明月知道,到了她真的需要他的时候,谢孤鸿还是会来。或许她期待的是他生她的气,从此不来了,然而这一种可能连她也无法想象。
她又吁了一口气。收拾心情正准备回去,海明月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感到被什么人注视着。
她立即警觉,将神识铺展开来绵延出去。结婴之后,她的功力翻了一倍,感官也变得更为灵敏,许多从前不曾注意的细节都能轻易捕捉。
然而她拿神识扫了半天,竟是一无所获。她不死心,又接着确认了许久,确实什么也没有。
海明月心中存了疑影,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查不出什么来。又或许是她方才心绪激荡,一时真产生了错觉。
她回到客房,与叶流光两个人和这玩意较起劲来,试了大半天,才终于硬是破开了第三层符文。
裴无咎的信不长,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的:
“龙家当家起了疑,恐怕棺材的事瞒不住,速派两名锁魂师来,明日午时前务必到沧澜。若龙家翻脸,弃城北撤,保棺要紧。”末尾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北荒裴家的印。
海明月原样封好禁制,弹指放那青光继续往北飞。信不能截死,裴家收不到回音,反而打草惊蛇。
叶流光在旁点评:“明日午时前到?这小子怎么想的。从北荒到沧澜,最快的飞舟也得两日,就算大罗神仙也过不来啊。”
海明月将手中暮云扇转了一转:“多半是虚张声势,吓龙家的。不过我想他也明白,龙家若要翻脸,他裴无咎可走不出沧澜城。”
“所以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弃棺连夜逃跑,要么撑到裴家来人,赌在那之前,龙鹤年会不会把他大卸八块。”
叶流光笑道:“那我们俩赌一下吧。你赌哪条?”
海明月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敲响她们落脚处的房门。原来是客栈的小二送来一封帖子,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别院西厢。请两位故人移步一叙。”
亥时,别院西厢。
龙鹤年立在棺前,没点灯。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一道。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海明月与叶流光都客气地朝他行晚辈礼:“龙伯伯好。”
“老夫先问一句。”龙鹤年道,“裴家那桩事,二位姑娘知道多少?”
海明月没说话,从袖中取出那道飞书的抄本递给他。龙鹤年就这月光将信读完,信纸在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老夫原以为,北荒裴家是一个不错的亲家。把问心嫁过去,她不会受委屈,又能为兄长换来续脉草……一举两得。”
叶流光道:“那现在呢?”
龙鹤年直起身,竟向二人深深一揖。
“老夫糊涂,幸而二位姑娘查明真相,否则老夫便是亲手葬送了问心,也害了兄长。”龙鹤年道,“算是龙家欠二位的人情,若有什么老夫能做的,二位尽管提。”
海明月与叶流光对视一眼,后者耸耸肩示意自己完全无所谓。海明月心中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于是开口道:“晚辈确实有一事相求——龙伯伯知道,三月十五合欢宗将开迎春宴,但有人却非要我妹妹上那个名单不可。”
龙鹤年皱起眉:“合欢宗的家事,恐怕龙家管不了。”
“您管得了。”海明月坚持,“只要您亲自下帖子,指名要无忧来沧澜做客,那么三月十五她人就在路上,自然不必理会迎春宴。”
见龙鹤年仍有犹疑,海明月心念电转,又道:“关于问心父亲续脉的事,我知道药王谷今年有一株千年赤阳参要拿出来拍。若是龙伯伯肯搭救舍妹,明月必定奉上赤阳参以表谢意。”
龙鹤年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海明月大喜过望,正要拜谢,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哀啼似的尖啸。
叶流光的手立刻扶上剑柄。而龙鹤年脸色一变:“这是裴家人的哨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