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海王今天翻车了吗》天云彼方

1、第 1 章 迎春宴，就

　　合欢宗，明月殿。
　　殿外的桃林落了满地花瓣，风一过，就滚成粉色的浪。
　　殿内只窗边一盏青灯，灯下坐着海明月。她着一身水色的寝衣，长发散着，手里把玩一柄玉骨扇，目光落在床榻上。
　　她的妹妹海无忧正蜷缩在那儿，眼角和鼻尖都红红的，颊边还有未干的泪痕。她刚刚哭了一场，睡着了，清秀的眉眼中还残留着惊惧。
　　“二长老说了……迎春宴上已经报了我的名字。若我不能自己择定双修对象，她就要……就要替我作主……”
　　海无忧说不下去，缩在姐姐怀里哭得全身发抖。
　　迎春宴，三月十五，宗门大典。说白了，就是合欢宗一年一度让弟子们“崭露头角”的场子。
　　名录上的人多为合欢宗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弟子，要在席间陪酒、献舞、与各大宗门来的宾客同修。
　　往年海明月都替她挡了，也没人说什么；今年却被人发了难。
　　“她说我不识抬举，说我仗着你的势在宗门立贞节牌坊……阿姐，我没有！我只是……”
　　海明月搂着她的肩膀温柔地哄：“别怕，别怕，阿姐知道。”然而垂下的另一只手早已狠狠攥成了拳头。
　　她对海无忧说：“别怕。有阿姐在，谁也别想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海无忧哭得倦了沉沉睡去，海明月的心情却难以平静。她坐在窗前仰头望去，清冷的月色如水般流泻，也映亮她瞳孔中青色的怒火。
　　她是掌门的真传弟子，同辈中的翘楚；然而她也是旁人口中的妖女，自恃美貌，周旋游走于强者之中。这是海明月的生存方式，也是合欢宗大多数弟子的生存方式；但总有一些人不是因为想学双修之术才入合欢宗的，总有人有不得已之处。
　　她们姐妹是合欢宗弟子，因为她们的娘就是在这里把她们生下来的。海明月继承了母亲的天赋，海无忧却不同。但没有关系，海无忧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情愿倾尽全力去保护她。
　　海无忧被她藏得很好，外面几乎没人见过她；而宗门内看在海明月的面子上，对这个小姑娘更是十分照顾。
　　可是这一回，二长老竟然将无忧的名字放上了迎春宴，海明月只能理解为这是对她的挑衅。
　　她望着月亮，手中的暮云扇转了一转。
　　外头的人若敢发难，她能有一百种方法解决；然而祸起萧墙，二长老再平庸也是掌门师尊的亲师妹，海明月少不得给她几分薄面。
　　所以尽管怒火中烧，她还是得想办法周旋，不能扯破了脸，让还在闭关的师尊为难。

　　正发愁间，廊下传来明月殿的随侍弟子白露的声音：“大师姐，青阳剑派和沧澜龙家各来了一封信。”
　　海明月心情一振。她在江湖行走多年，交心的闺中密友却只有二人：青阳剑派的首席弟子叶流光，沧澜龙家的嫡长女龙问心。她们三人相识于筑基期一次宗门大比，情谊早过了百年之久。
　　她忙唤白露：“把信拿来。”
　　先拆了叶流光的，一贯潇洒的字迹：三月二十，药王谷开谷，听说今年有一株千年赤阳参要上拍卖场。你不是要给你师尊找纯阳之物吗？来不来一句话。落款画了把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她哪有工夫惦记什么人参什么灵芝的？
　　海明月把这封信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又去拆另一封。
　　信很短，笔迹却潦草不堪：龙家与北荒裴家议亲，三月初十定亲宴，逼我应下。我逃不出来。明月，你说我该怎么办？
　　短笺上晕开一个墨点，宛若一滴深色的泪。
　　海明月握着那信吃了一惊。三月初十，那就是三日后？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不禁看向自己的床榻，而海无忧已经陷入熟睡。
　　海明月默默盘算：迎春宴是三月十五，还有八日，可是龙问心那里已经迫在眉睫。既然传了信，龙问心就是把自己托付给了她，海明月绝不能坐视不理。
　　海明月心中盘算：她自己刚刚结婴不久，若全力赶路，一日夜可至沧澜。得先把龙问心抢出来，再回百花山处理无忧和迎春宴的事。
　　来得及，她总是来得及的。
　　心念已定。海明月立刻铺开桃花笺给叶流光去了信，约她明日初八沧澜见。接着又给海无忧留了张手信，说自己出门一趟很快就回，嘱咐她在明月殿安生待着，除了原本就在殿内伺候的人谁也别见。若二长老派人来传，就说奉自己的命在抄录功法。
　　她合上殿门，交待白露守好明月殿，不许任何人靠近。随后身影化为一道水色光芒，掠出百花山脉，往北而去。

　　初八夜里，沧澜城西三里，老槐树底下。
　　叶流光来得比海明月还要早。她生得极美，吊儿郎当素面朝天依旧掩不住五官中流转的艳色。
　　见海明月的身影飘然而来，叶流光“呸”一下吐了叼在嘴里的草茎，笑道：“不用你说。前脚我给你的信发出去，后脚问心的信和你的就一起来了。”
　　她按了按剑柄：“怎么说？后日就是定亲宴，我同你杀进龙家，搅个地覆天翻。”
　　海明月道：“你能不能正经些，你当龙家是吃素的？还大闹定亲宴，一会老头带着人大闹你青阳山去。”
　　叶流光耸肩笑了笑。
　　她们二人心照不宣：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该闹也得闹了。到时候无论龙家是打上青阳山还是百花山，她们都得为了龙问心受着。
　　“走吧，先去看看问心。”海明月道，“我们得问问她什么情况，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里撞。”

　　两人摸到城西龙府附近。叶流光拔剑轻轻一划，禁制裂开一道口子，两人悄然潜入。城内灯火通明，龙府朱门红绸高挂，廊下仆役往来穿梭，都在准备定亲宴的东西。
　　龙问心的屋子在东跨院，院门上了锁，门口站着两个守夜的婆子，都是筑基修为。窗户纸上映出龙问心的影子，泥胎木塑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明月指尖凝了一缕气，弹入院中。守门的婆子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靠着门柱滑坐下去。另一个刚要开口，也不由自主闭上双眼软倒在地。
　　海明月与叶流光推门进去。龙问心素白的衣裳，发髻半散，身形消瘦。
　　她坐在案前没回头，声音里透出疲惫：“我说了，不吃安神汤。”
　　叶流光道：“你想吃还没有呢，我从不知道做什么安神汤。”
　　龙问心猛地回过头，眼睛里一瞬迸发出明亮的光采。她扎进叶流光怀里，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海明月在后关上房门，又下了一道禁制，才过来拉开二人。
　　龙问心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又被泪水染红。海明月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还好吧？我收到你信的时候吓了一跳，字怎么乱成那样。”
　　龙问心没说话，把腕子举起来给她们看：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缠在她青玉般冰冷纤细的手腕上，隐隐发亮。
　　海明月疑惑道：“禁灵锁？”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龙家怎么会把它用在龙问心身上？
　　龙问心冷笑一声：“我叔父亲手下的。他怕我跑了，说定亲前不许我动用一丝法力。”
　　海明月有些汗颜。龙鹤年不愧是龙家如今的当家，对自己侄女和这两个狐朋狗友的秉性相当了解。
　　“你叔父不是不讲理的人，怎么忽然……”海明月凝眸沉思，“北荒裴家，也不算什么豪门。我听过那个裴家二公子的名声，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若真要议亲又何必如此匆忙？”
　　龙问心道：“那你可知，裴家这些年也曾为家中后辈定过几件亲事。可是那些新娘没入裴家几年，就都暴毙了？”
　　海明月愣住。
　　龙问心苦笑：“这事我都知道，我叔父也知道，其实这沧澜城的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可是叔父说，那些都是裴家偏房旁支的晦气事，与裴二公子无涉。”
　　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我爹前些年结婴失败，硬吃了三道天雷，至今都还躺在床上。这些年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天材地宝流水一样砸进去，也不过是吊着。”
　　海明月听了默默无言，心中却有了大致的猜想。
　　果然龙问心道：“这些日子，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如果再不想想办法，一两年之内人也就没了。裴家这时候找到叔父，说手头有一株千年的续脉草，愿意以此为聘与龙家结亲。”
　　——也就是用女儿的婚事，换父亲的命。
　　龙问心的声音疲惫不堪：“我现在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我不想嫁，但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她的手指交握着，关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海明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四下一时静寂。
　　叶流光忽然开口：“那你可知道，裴无咎带来的聘礼中，除了续脉草，还有一口大楠木箱？”
　　龙问心抬起头，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我看那口箱子不一般。”叶流光道，“裴家的家仆提到那箱子，脸色都古怪得很，像是沾到了晦气一样。若真是聘礼，怎么不一起送来龙家，反而到现在都停在城北的别院里？”
　　海明月恍然：“你去打探过了？”
　　“那肯定。”叶流光道，“照我的意思，先去摸清楚那口箱子的底细。到时候闹起来，我们也好有个辖制的手段，不至于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