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歌合集》人菜头还铁

20、易感期 天下皆知—

　　皇城夜深，斜阳殿内燃着波斯进贡的上品苏合香。
　　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身着龙纹常服，指尖轻抵御笔，眉目青涩却藏城府。
　　趁着四下无人，燕璟澜敛去平日里朝堂上刻意装出的顽劣姿态，眼底亮起一点干净透亮的光，语声中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对丹陛之下的代理帝师、右相杨凤卿道：“先生，朕终于有自己的暗卫了。”
　　烛火飘摇，在君臣之间隔了一道光影。
　　素衣清整，身姿端挺如竹。执盏就唇，清茶袅袅白雾遮住半分狡狐眉眼，杨凤卿指尖仍落于卷宗纸页，目光未抬。半晌，方才温和应道：“臣恭喜陛下。”
　　见对方仍专心处理政务，燕璟澜指尖微蜷，语调慢慢沉下来：“朕过去时常羡慕先生与暗卫，可以在世间自由行走、快意江湖。可是朕第一次派暗卫出宫体察民情，便带回了一桩不好的传闻。”
　　“哦？什么传闻？”杨凤卿终于合上折子，抬眸淡淡看向龙椅上的燕璟澜。
　　燕璟澜眼底光亮尽数褪去，刻意将声压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犹疑道：“市井传言，先帝私生子遍布朝野江湖，可唯独朕并非真龙血脉……若此事为真，先生会站在谁身侧？”
　　殿中倏然一静，只剩殿外檐角风铃偶尔轻颤。
　　“凌雪阁主怎么管教手下的？暗卫履职当谨守本分，妄传无根流言、动摇君心，这人合该拔了舌头！”杨凤卿周身温润气场悄然收尽，眼底锐色一闪而过。
　　“与十九无关，是朕令他出宫体察民情的！”燕璟澜立刻出声阻拦，带着几许少年仓促。见杨凤卿故意绕开话题，于是又执拗追问：“先生只需作答，倘若传言属实，先生如何抉择？”
　　“此事虚妄，不足为信。倘若为真，臣虽代居宰辅之位，也必以黎民社稷为先，只要陛下心向黎民社稷，臣的心就是向着陛下的。”
　　又是这般标准答案。公允、周正、无可挑剔，唯独无半分私心……
　　燕璟澜指腹极轻地摩挲御案微凉镇纸，动作缓而静，眸光晦涩难辨。
　　他向来敬服眼前人的风骨澄澈、普照万民，可此刻这份人人得沐的公允，偏偏将他一人隔绝在外！
　　仿佛巨石压在心口，燕璟澜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不想再纠缠朝堂虚论。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怂恿他，他忽然前倾身形，彻底越过地上那道光影界限。
　　温热气息拂过杨凤卿颈侧，燕璟澜未触对方身体分毫，却将强势沉敛的天乾信息素缓缓笼住对方……
　　少年帝王褪去所有城府伪装，眼底晦涩情愫尽数袒露，嗓音低哑、认真得近乎赤诚：“先生何时才肯将朕放在众生前面？朕也是众生，朕心悦先生，由来已久。”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仅余升腾而起的白檀香气。
　　面对少年剖白的心意，杨凤卿微微侧首，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语声清浅平静，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天下皆知——臣的信香曼陀罗有毒，陛下近之无益。”
　　“我不怕！相爱能抵万难，只要先生也心悦璟澜，将来总会有办法的！”燕璟澜此刻早已将诸天神佛、三纲五常抛至脑后，仅剩一腔孤勇。
　　杨凤卿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道：“陛下年岁渐长，情窦初开，当择天下良家淑女入宫，绵延皇嗣、开枝散叶，以安社稷人心。此事，臣明日便去奏请太后……”
　　措辞有度，语气冰冷，更不留一丝余地。
　　“璟澜此生只心悦先生一人，璟澜不要其他莺莺燕燕！”燕璟澜眼底滚烫的赤诚寸寸碎裂，他没想到对方为了推开自己可以做得这么绝。
　　“陛下，您累了……大婚之事，咱们改日再谈吧……”
　　一语落尽，殿内死寂沉沉。
　　妖异的曼陀罗花香逐渐蔓延开来，杨凤卿不得已主动释放了自己的信香。
　　“先生倒也不必如此决绝……”燕璟澜唇角紧绷成冷硬的直线，掩去眼底翻涌的狼狈酸涩，在曼陀罗麻痹毒素和失望的双重作用下，一身刚势的天乾信息素悄然敛尽，整个人也向前倒了下去。
　　“陛下，当心……”杨凤卿收了曼陀花香，上前一步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帝王。
　　刚分化没多久的天乾，许多都难逃易感期的折磨。
　　杨凤卿没有想过要怪对方，也许刚刚这一切也只是燕璟澜的体质作祟。
　　他深知本朝祖制，地坤不得居三品以上实职。今日的宰辅之位、帝师之衔，不过是时局动荡、权宜暂代。
　　待燕璟澜亲政、朝局稳固，他便该卸权归野，本就不该与之牵扯过深。更何况，他的信息素有毒，动情只会害人害己，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学生，实在有违君臣纲常……
　　将燕璟澜扶回龙椅，杨凤卿跪下垂首道：“陛下，臣想告假一日……”
　　燕璟澜此刻方经历了易感期，正心乱如麻，勉强敛了敛心神，抬眼道：“缘由呢？”
　　“劣徒杨云徽被迫联姻入璟王府已久，臣从未登门探望，心中难安，欲亲往一趟。”
　　杨凤卿这份坦荡温柔落在燕璟澜眼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指节骤然收紧，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如决堤洪水：“杨云徽困于王府，你便惦念不休、执意亲往。朕日日困于深宫，受制于外戚奸佞、步步维艰，先生可曾这般心疼过朕？”
　　杨凤卿垂首跪伏，姿态依旧恭顺得体：“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仰赖、乾坤庇佑，非是臣的劣徒所能相较……”
　　言语疏离却滴水不漏，对方空洞、无可挑剔的恭维，彻底冻住燕璟澜心底的余温。
　　爱他无瑕，恨他无情！燕璟澜冷眼覆上帝王威严，目光牢牢锁住身前之人，语气断然，全无转圜：“你是朕的帝师，心中眼底，只能有朕这一个徒弟。璟王府的人与事，此后你不必再费心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