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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账本 天是灰色的 ...

  •   天是灰色的,光亮从棚子破了的草席顶棚漏下来。
      闵流钰醒来的时候,手指在动,肌肉在自己抽,像一条被砍下头、却还没死透的鱼,神经一节一节地跳,她看着自己的食指在泥地上划,一下,两下,划出五道浅痕,然后停了。她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手臂上全是伤,一道压一道,新的压旧的,她不记得是哪来的,她只记得灰绿色的光,记得泥浆灌进喉咙的味道,记得井壁上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张开。
      她躺在草铺上,不是扫尘院那间漏雨的杂役房,是黑潮口棚子里临时铺的干草,草是潮的,贴着后背,凉意一层一层渗进衣服里。然后她想起来了,阿芜接管了,在井底,阿芜用她的手抓阿七,用锈刀刻秽刻,用血把玉简按在井壁上,阿芜退下去的时候,在她脑子里记了一笔:接管一次,代价一条记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的骨头露出来一点,白森森的,结了一层薄痂,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全秃了,边缘裂着口子,血痂黑褐色,她试着握拳,握不紧,手指抖。
      “我丢了什么?”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脑子里很安静,阿芜没有回答,但她在颅骨内侧感觉到了一种一种动作,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然后笔尖停住,写下一行字,阿芜在记账,阿芜记着她丢了什么,但阿芜不告诉她。
      她翻了翻身,疼,但疼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
      布袋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过去,绳子还系着,死结没松,她解开,倒出来。
      第一块:“今天又漏雨了。”
      第二块:“粥里有沙子。”
      第三块:“阿竹的窗修好了。”
      第四块:“阿草娘今天没骂人。”
      第五块:“巡察使的靴子很响。”
      第六块:“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
      第七块——裂纹那块,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从今字的撇上裂开,一直延伸到玉简边缘,像一道劈过五个歪字的闪电。她盯着裂纹看,裂纹的形状像一张脸,她想不起是谁的脸,把第七块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记得自己在井底刻过什么,用血,在玉简背面,但现在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像指甲刮出来的痕,然后闭上眼,试图想,想阿竹的脸,阿竹的眼睛很亮,像灯笼,她记得灯笼,但灯笼下面是什么?一个鼻子?一张嘴?她想不起阿竹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又去想阿草娘的脸,阿草娘的脸是模糊的一团,像墙上那摊水渍,她记得肿痕,记得手上的伤口,记得肋骨,但她想不起阿草娘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阿芜接管了两次,代价是两条记忆,一条是阿草娘的脸,一条是阿竹的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和七岁那年的味道一样,和所有她失去的味道一样。
      “今天黑潮退了。”她说,这句话是昨天说的,她记得,但她忽然不确定退了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黑潮退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救了阿七,阿七是谁?想不起阿七的脸,只记得一个名字,像记账本上的一行字,阿七。把玉简收回布袋,系紧,绳子绕两圈,又打一个死结,然后她站起来,腿不软了,但膝盖响,像生锈的门轴,走出棚子,往排污口走。
      外面在下雨,不是浮城那种经过九层云阵过滤、落到地面只剩一点湿气的雨,是黑潮口的雨,带着活的味道但比昨天淡了,像鱼腐烂到最后,味道反而薄了。
      排污口在地下,她踩着铁梯往下走,第十七级台阶缺了一个角,她记得这个缺角,上一回她在这里踩空过,这一次她没踩空,但她停了停,用脚尖碰了碰那个缺口,像碰一个老熟人。
      底下依旧有光,秽光,灰绿色的,从管道接缝处渗出来,比上次亮。
      老鬼坐在铁笼般的管道检修间,他在刻管道,用碎瓷片,一下,一下,刻痕已经很多了,她数了数,三十七道,比上次多了七道。
      “新来的?”老鬼抬头,眼睛凝视间透着浑浊的黄色。
      “不是新来的。”她说,“我之前来过。”
      “来过?”老鬼想了想,碎瓷片停在管道表面,“哦,刻划痕那个。”
      她蹲下来,管道上的刻痕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每一道都嵌着暗红色的污垢,不是铁锈,是血,她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道,新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她的血,是上次她用手背蹭管道时蹭上去的。
      “算是吧,一道值一条命,你说过的”她说。
      “对。“
      “上次黑潮,死了七个,你刻了七道。”
      “对。”
      “这次呢?”
      老鬼停了,他看着她,黄色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一件旧东西。
      “这次还没刻。”他说,“因为还没死人。”
      她没说话,她看着老鬼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茧,手指关节突出,像树根,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玉简,干净的表面有净族徽记的残痕。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说。
      “记账。”
      “记给谁看?”
      “记给自己看。”老鬼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很小,刻得很浅,像怕被人看见,写上不用还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刻进骨头里。
      “什么意思?”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管道里的秽流在远处轰鸣,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净族来收税的时候,会说不用还了。”老鬼说。
      “什么税?”
      “记忆税。”
      她没听懂,老鬼用碎瓷片敲了敲管道,发出“叮”的一声,很脆。
      “净族填天裂,用的不是石头。”老鬼说,“是记忆,每填一道缝,抽走一界人的记忆,抽干净了,天就补好了,补好的天下面,全是空壳。”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天裂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天,浮城永远阴天,云层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
      “净值是什么?”她说。
      “净值就是空了多少。”老鬼说,“净值越高,空得越多。净值八十七,就是空了八十七分,剩下十三分还没被抽走。“
      “沈惊骸净值多少。”
      “他快空了。”
      “但他还能想他妹妹。”
      “所以他是队长。”老鬼说,“如果是更高点,他就想不起来了。”
      她摸了摸布袋,里面的玉简硌着肋骨。她想着,我的净值只是有波动,就是只空了点,剩下的全是我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东西——不是庆幸,是沉,像抱着一大袋粮食,却不知道该分给谁。
      “秽刻是什么?”她说。
      老鬼看着她,黄色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像秽光,又像别的什么。
      “秽刻是连接。”他说,“被删除的东西还在,只是看不见,秽刻让它们被看见,像桥,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词。“像你让石头记住。”
      她想起井底的暗红色纹路,想起黑潮退了三寸,想起阿七被托上井口时,紫色的光缠着他,像一只手。
      “认真的就不是废话。”她说。
      老鬼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很费力。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谁?”
      “那个男孩,阿竹。”
      她的手抖了一下,布袋从膝盖上滑下去,玉简滚出来,裂纹那块滚到老鬼脚边,老鬼弯腰捡起来,他的手指很凉,像死人的手指,他看着裂纹,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
      “这块值什么?”老鬼问。
      “值一条命。”她说。
      “哪条?”
      她想说阿竹,但阿竹的脸是模糊的,她想说阿七,但阿七的脸也是模糊的,她想说阿草娘,但阿草娘的脸是水渍。
      “值我自己的。”她说。
      老鬼把玉简还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
      “最后一笔账,也不用还了。”老鬼说,
      她接住玉简,握在手里,裂纹硌着掌心,像握着一道伤口。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人死了。”老鬼说,“账本还在,但记账的人死了。”
      她站起来,腿不软,但膝盖响。
      “我去浮城。”她说。
      “去干什么?”
      “还账。”
      老鬼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刻管道,碎瓷片刮在铁管上,发出细而尖的“吱——”声。
      她走上铁梯,第十七级台阶,她踩空了,脚踝扭了一下,她没停,继续走,走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不是真的太阳,是浮城的投影在天上,在九层云阵的下面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罩着整个扫尘院和黑潮口,影子边缘有一圈光,云阵反射的光,灰色的,像生锈的刀刃。
      她站在黑潮口的井口旁边,井口已经封了,铁栅栏焊死,焊疤是暗红色的。
      沈惊骸站在栅栏旁边,他看着她走过来,灰色眼睛,聚焦向闵流钰说:“你去了排污口。”
      “嗯。”
      “见到老鬼了?”
      “嗯。”
      “他说什么?”
      “不用还了。”
      沈惊骸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个字——“还”。
      “浮城有令。”他说,声音很平,语气比昨天平得不一样,像在念遗书。“提前巡察,三天后。”
      “巡察谁?”
      “所有人。”
      她没说话,她摸了摸布袋,八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八块值什么?
      “你的净值。”沈惊骸说,“零点一,巡察使会看见你。”
      “看见什么?”
      “看见你刻的东西。”
      “废话。”
      “净族说,废话是秽流,废话不纯净。”沈惊骸说。
      她想了想,她刻的废话今天又漏雨了、粥里有沙子、阿竹的窗修好了、阿草娘今天没骂人、巡察使的靴子很响、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修窗的人活着。这些不是废话,这些是账。“我要护着它们。”她说。
      沈惊骸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焦点突然散了,像雾又回来了。“你护不住。”他说,“净值超过五十的时候,我护不住我妹妹,你净值零点一,你也护不住任何人。”
      “那我选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账。”她说,“记账的人死了,账本还在。”
      沈惊骸无言,他转过身,走向棚子,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叫沈惊羽。”他说,背对着她。“妹妹。”
      她没说话,她看着沈惊骸的背影,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痕迹,是戒指的痕迹,净族不允许戴戒指,所以他摘了,痕迹还在。
      “不用还了。”她轻声说。
      沈惊骸没回头,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无名指,然后放下,走进棚子,门关上了。
      她站在井口旁边,灰色的光罩着她,风从浮城方向吹过来,腐烂的恶臭。她舔掉身上残留的血渍,咸的。
      “今天浮城有影子。”阿芜说。
      这句话是废话,但她知道它不是,因为她在记账,她在记浮城的影子,记黑潮退了三寸,记老鬼的账本,记沈惊骸妹妹的名字。因为记着就是活着,因为记账的人死了,账本还在,转身走向浮城的方向,布袋在衣襟里,八块玉简硌着肋骨,裂纹那块在发烫。
      灰色的光里,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道刻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空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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