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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落与桥 坠落没有声 ...

  •   坠落没有声音,不是因为耳朵进水了,是因为黑潮把声音吃掉了,泥浆灌进耳道,灌进鼻子,灌进嘴,咸的、臭的,不是水的感觉,是嘴的感觉,黑潮在尝她。
      她睁开眼,灰绿色的光在泥浆里散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太阳,能见度不到三尺,她看见阿七的腿在前面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他的绳索断口处纤维炸开,像一朵灰色的花,接着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阿七滑滑的脚踝,秽流在皮肤上覆了一层史莱姆似的黏液。她抓不住,她的指甲全秃了,没有着力点,拇指血渗出来,血在灰绿色的泥浆里变成一丝暗红,像墨水滴进绿水。
      黑潮突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竖井底部叹气,压力变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的胸腔被压扁,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她想吸气,但吸进来的是泥浆。阿芜接管了,不是她叫的,是阿芜自己来的。
      闵流钰的手抓住阿七的脚踝,用锈刀在阿七的裤腿上划了一道,把布条撕下来,缠在阿七的脚踝上,然后把布条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打了一个死结。阿芜在脑子里说:你太慢了。她没反驳,她现在是乘客。闵流钰用脚蹬井壁借力往上,但黑潮的压力太大,蹬不动。闵流钰的手在井壁上摸,摸到了一道接缝,管道和井壁的接缝。
      闵流钰用锈刀在接缝处刻了一道,不是划痕,是秽刻,刀刃划过混凝土表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槽,她的血混着锈铁的铁锈渗进槽里,秽刻亮了,灰绿色的光突然变成了暗红色,像血管,从刻痕处延伸出细密的纹路,爬上井壁,纹路所到之处,黑潮的泥浆退开了一寸,像潮水遇到礁石。
      闵流钰拉着阿七往刻痕方向靠,阿七还在蹬腿,他没醒,他的净值三十二,扛不住黑潮的压制,但闵流钰的秽刻在保护他,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然后阿芜把控制权还给闵流钰,她在脑子里感觉到了那个记账的声音,接管一次,代价一条记忆。这次是什么?她不知道。
      闵流钰回来了,肺在烧,她需要空气,抬头看井口,光很远、很小,像天上的洞,拉着阿七,用脚蹬井壁,一下,两下,三下。暗红色的秽刻纹路在井壁上蔓延,像梯子,踩着纹路往上爬,每踩一步,纹路就亮一下,像在回应她。
      阿七的脚踝在她手里,他的腿不动了,他的呼吸很弱,但还在,是晕了。
      她爬了大约两丈,手臂开始抖,秽刻的纹路开始褪色,暗红变灰,黑潮在反扑,泥浆从下面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她的脚。血滴在井壁上,秽刻纹路重新亮了一下,但只亮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裂纹那块,她用锈刀在裂纹上刻了一刀,不是刻字,是刻深,裂纹里渗出血光,她把玉简按在井壁上,玉简吸住了,像磁铁,暗红色的纹路从玉简底部延伸出来,爬上井壁,爬成一道桥,一座用秽刻和废话搭成的桥,把阿七推上桥,桥托住了他,阿七的身体被纹路缠住,慢慢往上送,像被一只手托着,闵流钰自己没上去。
      她站在桥底下,踩着井壁,黑潮在淹她的膝盖,草鞋已经没了,脚底板泡在泥浆里,皮肤开始发白、起皱,失去知觉,看着阿七被托上去,井口的光越来越近,她听见上面的声音,沈惊骸的声音,很平,“拉上来。”然后阿七的手被抓住了,被拉出了井口。
      她还在下面。
      黑潮开始退了,不是突然退的,是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落。泥浆从她的膝盖退到脚踝,从脚踝退到脚底,最后只剩一层黏液,像汗,像皮肤外面多了一层皮。她站在井壁上,秽刻的桥还在,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淤血,玉简还按在墙上,裂纹里的血光暗了,她伸手去拿,玉简掉了,掉进井底,她没去捡。
      闵流钰开始往上爬,没有桥了,她用手抠井壁的缝隙,指甲全秃了,抠不住,她用拇指的骨头蹭,骨头磨在石头上发出细而尖的“吱——”声,像老鼠啃东西,爬了大约一丈,她听见上面有声音,不是沈惊骸的,是绞盘的声音,绳索放下来,铁钩晃荡。
      “抓住。”沈惊骸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还是平的。她抓住铁钩,手指扣进铁环,铁锈扎进掌心,她没松手。绞盘转动,她被拉上去,身体擦着井壁,蹭过那些暗紫色的秽刻纹路,纹路在她经过时亮了一下,像告别。她被拉出井口,灰绿色的光刺进眼睛,她眯着眼,看见灰色的天空,仍是浮城的天。
      她躺在井口边缘,泥水从身上流下来,在地面上积成一滩,草鞋没了,裤腿撕了一截,手臂上全是划痕,拇指的骨头露出来一点,白森森的。
      沈惊骸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她没说话,侧过头,看见阿七躺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在给他灌水,他咳了一声,醒了。
      “你下去的时候,”沈惊骸说,“黑潮退了三寸。”
      她没反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新的伤口,是抠井壁时磨的,血已经干了。
      “秽刻搭桥,你让黑潮又退了三寸。”
      她还是没说话,想起来一件事,阿芜接管的时候,她丢失了一条记忆。哪条?她想不起来,但她知道丢了什么,是阿草娘的脸。她记得阿草娘的声音,记得阿草娘的肿痕,记得阿草娘的手,但她想不起阿草娘的脸了,脸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像泥渍。
      她舔了舔被磨到隐隐露出骨头的拇指,很疼,但疼是活着的价格。“所以……今天的黑潮……退了。”她支支吾吾的说。
      这句话是废话,但沈惊骸没说它是废话,他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点焦点,像雾散了。
      “你刻了什么?”他问。
      “废话。”
      “哪句?”
      她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在井底刻了什么,秽刻的时候她没想,闵流钰也没想,闵流钰只是刻了,刻了什么她不知道,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玉简,不是裂纹那块,那块掉了,是另一块,她用锈刀在玉简上刻字,刻得很慢,每一刀都用拇指比划,心想修窗的人还活着。
      她把玉简递给沈惊骸,他接过去,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认真的就不是废话。”他说。
      闵流钰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沈惊骸的声音变了,不是照本宣科的语气了,是活的,像阿竹的声音,像阿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她想站起来,腿软,用手撑地,手掌按在泥水里,泥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低头看,是那块裂纹玉简,从井底冲上来了,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捡起玉简,握在手里,裂纹硌着掌心。
      沈惊骸看着她。
      “你的净值,在八十七的黑潮里够活着,但不够想她。”闵流钰一字一顿的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沈惊骸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个字“她”。
      “不够想她……”他说,这次的语气像从刚刚黑潮的泥沼里漏出了一滴水。
      她把裂纹玉简放进布袋,现在布袋里有七块了,一块掉在井底,不知道算不算。她给它们定价,一块值一顿饱饭,两块值三天安生,七块值一条命,阿七的命。
      她腿还是软,但她站着。“明天还来吗?”闵流钰问。
      “黑潮每天来。”沈惊骸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
      “那我每天刻。”
      “刻什么?”
      “废话。”
      闵流钰转身走向棚子,身后的竖井还在冒灰绿色的光,但光比之前暗了,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走进棚子,墙上钉着那块木板,数字八十七,用锈刀在八十七旁边刻了一道,不是数字,是划痕,像老鬼那样。一道值一条命,今天她刻了一道。
      “今天的黑潮退了。”阿芜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记账,是确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坠落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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