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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排污口 排污口在挖 ...

  •   排污口在挖进山体里的地下,浮城的根基下面。底下没有光亮,只有从管道接缝处渗出来的灰绿色荧光,像腐败的苔藓,像尸水表面结的膜。亮度刚好够看见脚下三步以内的东西,再远就是黑。
      空气不流动,所以味道不走,味道是活的,贴在皮肤上,钻进衣服纤维里,从鼻孔一直爬到喉咙深处,然后住下来,不走了。闵流钰踩着铁梯往下走,第十七级台阶缺了一个角,她踩空了,脚踝扭了一下,踉踉跄跄没停,还是继续走。空气里有三种味道,第一种是铁锈,第二种是霉变,第三种她不想辨认,第三种是活的。通道很窄,两侧是粗大的管道,直径比她的腰还粗,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暗绿色苔藓,苔藓上爬着白色的小虫,像米粒,但会动。
      她停下来,铁梯在脚下发出一声金属锈迹摩擦的吱呀呻吟,抬头看了一眼,入口已经是一个很小的方形亮斑,像天上被人戳了一个洞,然后转过头,往前走,接着用手背蹭了一下管道表面,手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是脏,身体在拒绝。
      “记住管道数量。”阿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颅骨内侧,像有人在头骨上敲指甲。
      她没理阿芜,但还是是数了一,二,三,四。四根主管道,从通道顶部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每根管道上都有刻度,不是数字,是刻痕,一道,两道,三道。她凑近看,刻痕的边缘很新,是最近几天刻的,刻痕里嵌着暗红色的污垢,不是铁锈。
      她继续走,越往下的通道地面越多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踩下去发出“咕叽”的声音。草鞋已经湿透了,脚底板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她想咬指甲,手抬到嘴边,发现拇指上咬破的新肉又结了一层薄痂,她用牙齿磨那层痂,咸的,带着铁锈味。前面有声音,不是水流声——是人的声音,很低,很碎,像在嚼什么东西。
      她拐过一个弯,通道在这里变宽了,形成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一个人,凑近看原来是管道检修间。一个老人坐在里面,背靠着管道,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在刮,他抬头看她,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生病的猫,脸上满是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突出,像树根,他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碎瓷片,正在管道上刻划痕。
      “新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刻,划痕一道一道地增加,他已经刻了至少三十道,每刻一道,就在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她听不清。
      “老鬼。”他说,不是名字,是自我介绍,“他们都这么叫我。因为我不亏。”
      他停下来,把碎瓷片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不是废弃的,是干净的,表面有净族徽记的残痕,他看了玉简一眼,然后塞回怀里。
      “你来的时候有多少道?”他问。
      “多少道什么?”
      “刻痕。”他指管道,“每来一批人,就刻一道,我记着。”
      她低头看管道,三十多道刻痕,密密麻麻,像一排牙齿。最下面那道是新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她的血,她刚才用手背蹭管道时蹭上去的。
      “一道值什么?”她说。
      老鬼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一道值一条命,上次黑潮,死了七个,我刻了七道。”
      她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摸那道新刻痕,阿芜在脑子里说:别摸,脏。
      秽流倒灌是在她蹲下后第三分钟开始的,先是声音,不是水流声,是管道内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跑,很大的东西。声音从远处传来,沿着管道一路传导,到她耳边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雷,但雷在地下。然后水来了,不是从通道尽头涌过来的,是从管道接缝处喷出来的,第一股水打在她的后颈上,她没来得及躲,水很烫,秽流的温度是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地热,接近体温,但比体温高几度,烫在皮肤上像被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第二股,第三股,接缝处开始崩裂,暗绿色的液体喷出来,带着那种第三种味道,她现在知道了,是腐肉的味道,秽流里混着有机物,不知道是什么的有机物。
      “跑。”老鬼在后面喊,声音突然变得很清醒,不像刚才那个沙哑的老头,他在收东西——玉简、碎瓷片、一个布袋——然后往通道出口跑。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秽流溅到小腿上,皮肤立刻开始发红、起疹,身体在拒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前面突然黑了。
      通道里的水位在涨,已经到脚踝了,水面上的油膜被搅动,散发出更浓的臭味。不是灯灭了,是秽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轮廓,很大,比人还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团蠕动的肉,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苔藓,它在动,不是走,是在墙上爬,触手一样的肢体扒着管道表面,发出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阿芜在脑海里道:接管,不是请求,是通知。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松开了,不是她松开的,是阿芜松开的,她的手垂下来,身体被推到后排,阿芜接管了,像换了一个司机。她的意识还在,但手脚不听她的了,她变成了乘客。
      闵流钰站起来,动作比她快,闵流钰的手指在管道上摸了一下,不是摸刻痕,是摸管道的走向。
      阿芜在数:三根管,七根支管,闵流钰的脑子在运转,闵流钰知道每根管通向哪里,哪根管压力最大,哪根管最薄弱,从腰间解下布袋,拿出老鬼给她的工具袋,掏出一把锈刀。刀刃很钝,但闵流钰用刀背在管道上刻了一道新的划痕来标记水位、方向、时间,她把空的工具袋踢了出去,袋子落在水面上,浮着,闵流钰用锈刀戳了一下袋子,袋子发出“扑”的一声,漏气了,但还在浮,顺着水流往那个蠕动的轮廓方向漂。轮廓停了一下,触手转向袋子。
      闵流钰往后退,退到拐角处,贴着墙,闵流钰的呼吸很慢、很轻,听那个东西的动静,听水流的方向,听管道内部的压力变化。
      “三秒。”闵流钰对自己说,阿芜在倒计时。轮廓被袋子吸引了,触手扒着袋子,袋子破了,秽流涌进去,轮廓犹豫了一下,它在判断,这时老鬼拉着她拐进了一条支管,支管很窄,只能侧身走。
      老鬼知道这条路,她不知道,闵流钰不说。他们在支管里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闵流钰停了,闵流钰用手捂住嘴,手指上有锈刀的味道。外面传来声音,那个轮廓在爬,触手刮着管道表面,声音很近、很慢,像在找什么,闵流钰的呼吸贴着她的耳朵,很轻,闵流钰的心跳在打鼓。
      然后声音远了,轮廓走了,往出口方向去了。闵流钰松开了手,老鬼退到后排。她的腿软了,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手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不是秽流烫的,是刻划痕时刻的,锈刀在她手指上割了三道口子,她没感觉到疼,阿芜接管的时候她感觉不到疼。
      她咬指甲,咬到了血,舔掉,咸的,布袋还在,贴着心口,她摸了摸,里面的玉简还在,裂纹那块还在发烫,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用锈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响。
      “下次别接管这么久。”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对阿芜说的,是对空气说的。
      阿芜没回答,但她在脑子里感觉到了一个东西,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记账,闵流钰记了一笔,接管一次,代价一条记忆。哪条记忆?她不知道,阿芜不说。
      她往前走,支管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道缝,她凑过去看,外面是排污口的主池,很大,秽流在这里汇聚,然后被泵上地面。主池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泡沫,泡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看见了老鬼,他已经在主池对面,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块玉简。他看见她了,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她还活着。
      她转过身,靠在铁门上,闭上眼。
      “今天的水比昨天臭。”老鬼说。
      这句话是废话,但闵流钰知道它不是。闵流钰记管道的数量,记水位的方向,记那个轮廓的形状,记阿芜接管时她丢失了什么,她在记,因为记着就是活着。
      她咬了咬拇指,新痂被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她看着那滴血落在地上,然后她站起来,鼓起勇气推开铁门,走进秽流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排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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