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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都想护着 血从额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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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额头流进左眼的时候,她看见的颜色不是红,是灰,像排污口雾气的颜色,像扫尘院墙壁上霉斑的颜色,像阿草娘脸上那道肿痕在烛光下褪去血色后的颜色。
她躺在地上,脸贴着泥地,泥是凉的,血是温的。温的碰到凉的,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像叹息。
周围有脚步声,泥巴蹭过门框的闷响;铁面的面具后面传来闷的呼吸声,然后脚步声远了。有人把她拖回杂役房,放在草铺上,草是干的,扎着她的背,想睁眼,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然后她听见了阿草娘的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从水渍里、从墙缝里、从陶碗的裂纹里渗出来的。“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玉简。
“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不是阿草娘的嘴在说——是墙在说,墙上的水渍在说。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脸,和那天晚上她盯着看的那张脸一样。
她昏迷后在这个房间了。——闵流钰七岁,扫尘院,饥荒的第三个月。
她记得饿,不是想吃一点东西的那种饿,是胃缩成一团、顶着脊椎的饿,是连口水都咽不下去的饿,因为嘴里没有唾液可以咽。
房间里没有灯,阿草娘坐在草铺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只听见阿草娘的牙齿在嚼,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石头。然后她闻到了,薯的味道,秽薯,灰白色,带点土腥味,是扫尘院最底层才吃的东西,但此刻闻起来像肉,像她不记得、身体却记得的味道。她从草铺上撑起来,看见阿草娘的脸,阿草娘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另外半块——不,不是半块,是整块,但上面有牙印。
阿草娘把半块秽薯塞进嘴里,嚼了三下,然后停了。阿草娘咬了自己的那半块,把带牙印的整块递过去。
“吃。”阿草娘说。她没接,她盯着阿草娘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腕骨,皮翻着,血混着泥,是翻巡察使的墙时偷秽薯被铁刺刮的。“你才吃过的。”她说。
“没有。”
“我刚刚喂你嚼了。”
阿草娘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带牙印的秽薯塞进她手里。薯还是温的,牙印很深,能看见阿草娘的齿痕嵌在灰白色的薯肉里。
“我的肋骨比你多两根。”阿草娘说,“断了还能长。”
然后阿草娘转过身去,她看见阿草娘的后背——衣服破了,露出脊骨,脊骨旁边有两道紫黑色的淤痕,是新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出现,“打断两根,不是三根。”阿芜在闵流钰的脑子里说,声音很冷,像铁面靴底踩在泥上的声音。
闵流钰想哭,喉咙里堵着东西,想喊“阿草娘。”,想抓住那只带血的手,想说“我不吃,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阿芜说:别喊,她算过了。如果你不吃,巡察使会发现;她偷了巡察使的粮仓,她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但她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闵流钰说:可她疼。
阿芜说:两根肋骨,还活着,疼是活着的价格。
闵流钰不说话了,闵流钰咬住那块带牙印的秽薯,苦的,牙印的地方有一点点咸——不是薯的咸,是阿草娘的血,她把血和薯一起咽下去。
阿芜说: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你会需要它。
闵流钰说:我不要记住。
阿芜说:你不需要选择。我会帮你记住。
然后阿芜接管了,像一扇门在脑子里关上,闵流钰的声音被关在门后,阿芜接管了七岁的身体,把秽薯吃完,把薯皮埋进墙缝,把血迹擦干净,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面,阿草娘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忍着什么。
——她醒了,但不是真的醒,是阿芜松开了手,闵流钰又回来了。她看见自己躺在草铺上,七岁的身体,七岁的房间,阿草娘不在。
墙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脸。
“什么都想护着,最后什么都没了。”
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墙在说,是她自己在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七岁的身体里发出来,从十二年后倒回去,再倒回来,像钟声在走廊里来回撞。阿草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骂她,但骂的语气里有一种恐惧。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不是她的,身体是阿芜的,阿芜不让她动:记忆你看的够多了就回去,从七岁往十七岁走,从饥荒到巡察铁面走,从带牙印的秽薯往带血的玉简走。
路上她经过一个地方,不是扫尘院,是藏书阁,很大,很高,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写着字,但她看不清。
有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她,穿着守藏吏的灰袍,头发很长,垂到腰。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不是阿竹那种亮,是另一种,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你是你眼里的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的额头上,钉在她流血的伤口上。
她想回答,嘴巴张开了,但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血从嘴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地上有一块玉简,玉简上刻着五个字,她看不清,血盖住了。“你是你眼里的谁?”又问了一遍,这次更近,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她想说,我是闵流钰,我是扫尘院的杂役,我是阿草娘捡来的,我是阿竹的朋友,我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碎玉简卡在喉咙里。她不是这些,或者她不只是这些,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阿芜在脑子里说,别想了,睡,然后一切黑了。
——她醒来是在第三天,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她猛地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哭,不是叫,是肺在抢空气。
房间里暗着,窗户缝里透进一点灰色的光,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浮城永远的阴天。
她摸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道痂,摸上去硬的、凸起的,血已经干了。她摸自己的手,指甲全秃了,拇指边缘结了一层薄皮,下面有新肉在长,痒的,她想咬,手抬到嘴边,停住了。
布袋还在,贴着心口,她解开衣襟摸进去,布袋是温的——不是她的体温,是玉简的体温,七块玉简,每一块都在发烫。
她把布袋抽出来,解开绳子,一块一块倒出来。第一块:“今天又漏雨了。”第二块:“粥里有沙子。”第三块:“阿竹的窗修好了。”第四块:“阿草娘今天没骂人。”第五块:“巡察使的靴子很响。”第六块:“我想吃一块干净的薯。”第七块——
第七块不一样,这块玉简上多了一道裂纹,不是她刻的。裂纹从“今”字的撇上裂开,一直延伸到玉简边缘,像一道闪电劈过五个歪歪扭扭的字,裂纹里有一点秽光,很淡,像磷火,像她第一次在排污口看到的东西。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裂纹是血裂开的:她的血,那天她倒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布袋上,渗进玉简;血干了,玉简裂了,把第七块举到窗缝的光下面,裂纹里的秽光闪了一下,像眨眼,她咬了咬拇指,新肉被咬破,渗出一点血,她舔掉是咸的,或许和七岁那年的味道一样。
她把七块玉简收回布袋,系紧,绳子在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外面有脚步声,不是铁靴,是布鞋,很轻,停在门口。
“醒了?”是阿草娘的声音,但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声音是墙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水渍;现在的声音是活的,带着痰音,带着三天没说话的沙哑。
“嗯。”
“巡察使把你调了。”
“调哪?”
“排污口。”
她没说话,把布袋塞回衣襟内侧,玉简硌着肋骨,裂纹那块刚好硌在痂下面。每呼吸一次,痂被顶一下,疼的。
“阿竹呢?”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阿草娘说:“净化了。”三个字,很短,像刀切下去。
她没哭,她只是把手伸进布袋,摸那道裂纹,指尖沿着裂纹的走向滑——从“今”字的撇,到玉简边缘,像在摸一道伤口,阿竹被净化了;而她,一个只会刻字的杂役,被调去了排污口,她心里翻着疼,可那疼里还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是阿芜在脑子里冷静地记账,又一笔,又一个。
“净化了多少?”她问。
“三分之一。”她想说点什么,但阿芜没接管,闵流钰也没接管,是她自己在说话,她自己的声音,不大,很清楚。
阿草娘没说更多,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布鞋踩在泥地上,很轻,像阿竹走路的声音。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了两步,墙上的水渍还在,还是那张脸的形状,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你是你眼里的谁?”她对着水渍说,水渍没回答。
她系紧布袋,推开房门,外面在下雨——不是漏雨,是浮城在下雨,雨水从三千米高空落下来,经过九层云阵的过滤,到了地面只剩一点点湿气,但足够让泥地变软。
她踩进泥里,草鞋踩出水声,往排污口的方向走,路过阿竹的铺位时她停了一下,床板还在,第三块木板是松的,撬开一道缝,里面空了,玉简不在了。
她没弯腰去看,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扫尘院,屋顶还在漏雨。
她摸了摸布袋,七块玉简,裂纹那块在发烫。“修墙的人不能走,还在漏雨。”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