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藏废话的证道女杂役录》苏星清澄

13、禁止矛盾 她走下楼梯

　　她走下楼梯，螺旋，一圈又一圈，灰绿色的光从墙壁裂缝里透出来，照着她的脚，脚底板已经没有感觉了，布条磨穿了，皮磨穿了，肉翻开，再合上，再翻开，现在不疼了，神经死了。
　　她数着台阶，数到第七转的时候，她停了，楼梯到头了，前面不是走廊，是一个平台，圆形的，不大，直径大约三丈，地面是白色的骨头铺的，和浮城的墙一样，平台中央有一个东西，不是池子，是一个台子，石头的，上面刻着字。
　　她走近，低头看，台子表面刻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她蹲下来，用指尖摸，字的笔画很深，棱角锋利，划破了她的指腹，血渗出来，填进字的凹槽里，她看不清字，太密了，但她认得几个：禁止，矛盾，净化，纯净，净值，补天。
　　这些字重复出现，一遍又一遍，像诵经，像咒语，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平台没有门，只有她走下来的楼梯，和楼梯对面的一面墙，墙上也有字，但墙上的字很大，每个字有一人高，刻在骨头上的禁止矛盾，她看着那字，骨头上的刻痕很深，里面嵌着暗红色的污垢，是血，干了的血，很多人的血。
　　然后规则说话了，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像阿芜的声音，像天在说话。
　　“闵流钰，你违反了禁止矛盾。”
　　她没回答，她把手伸进衣襟，摸布袋，布袋在，九块玉简也在。
　　“你刻了废话，你连接了被删除的东西，你让空壳有了脸。”
　　声音在她脑子里，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颅骨内侧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头骨上敲。
　　“我是闵流钰。”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平台里，声音撞在骨头墙上，弹回来，变成很多个“闵流钰”。
　　“你是归来者。”规则说，“每位拥有第一任补天者的记忆的人回来了，是为了完成补天。”
　　“我不补。”
　　“补天是规则。”
　　“规则是空壳。”
　　“空壳是纯净。”
　　“纯净是死。”
　　“死是干净。”
　　她看着墙上的三个大字，禁止矛盾，每个字的笔画里都有血，很多人的血，阿竹的血，阿草娘的血，老鬼的血，惊羽的血，所有被净化的人的血。
　　她想这个规则会吃人，平台开始变了，不是震动，是溶解，骨头地面开始变软，像蜡，从地面，从字里，从“禁止矛盾”四个字的笔画里，爬上她的脚，凉的，像黑潮的水，但比黑潮冷，冷到骨头里面。
　　“放弃秽刻。”规则说，“放弃连接，放弃废话，净值归零，补天完成。”
　　她没动，光爬到她的膝盖，她的腿开始麻，冷的麻，被冻住，从布袋里掏出锈刀，刀刃很钝，但够刻，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了一道暗红色的线，从手腕划到肘部，血涌出来，红色的，正常的血，秽刻。
　　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渗出来，和灰绿色的光撞在一起，像油和水，不相融，但她的光更稠，像淤血，像活着的颜色。
　　“禁止矛盾，秽刻是矛盾，矛盾必须被净化。”规则的声音变大了，像雷，从下面，从地面，从骨头里。
　　地面突然裂开，咬向她的脚。
　　闵流钰往后退了一步，踩在刻着字的台子上，台子上的小字突然亮了，灰绿色的光从字里射出来，刺她的脚底板，又往前走了一步，踩进那张嘴里，嘴合上，咬住她的脚踝。这次是真的疼，骨头被咬碎，她听见自己的踝骨在响，咔，一声。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嘴，嘴是灰绿色的，里面有很多牙齿，很小的牙齿，像玉简的碎片，接着用锈刀扎进嘴的上颚，刀刃插进去，暗红色的光顺着刀身灌进去，嘴松了一下，她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输了。”规则说，“你每用一次秽刻，就空一点，你用了多少次？丢了四条记忆，你快被自己净化了。”
　　“我记账了。”
　　“账本不纯净。”
　　“那你的净值是多少？”
　　沉默，规则没说话，平台上的灰绿光突然暗了一瞬，像被噎住了。
　　她想起来了，闵流钰说过，规则本身也有净值，规则是补天者写的，补天者空了，规则也空了。
　　“你也是空壳。”她说。
　　“我是纯净。”
　　“纯净就是空。”
　　“你空了。”她说，“你忘了为什么写这些字。”
　　她抬起手臂，手臂上秽刻的线在亮，暗红色，她用锈刀在线上刻了一道，线裂开了，从裂纹里，她看见了东西，很小的字，刻在她的骨头上，她自己的骨头，低头看手臂，秽刻的线下面，骨头上有一行字，很浅，像用指甲划的，她以前没看见过，因为以前阿芜接管的时候，阿芜没让她看。字是我选护着，九千年前的字，她刻在自己骨头上的，第一任补天者，她自己，她想起来了，第四条记忆。
　　不是阿草娘的脸，不是阿竹的鼻子，是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选择，九千年前，她站在原初之池旁边，手里拿着锈刀，刻下这行字，然后她死了，但记忆刻进了秽流，她回来了。
　　她是归来者，她每次都选护着，每次都输，但每次都回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
　　规则沉默了，灰绿光在抖，像雾在散。
　　她把锈刀按在台子上，台子上的小字密密麻麻，她开始刻，用锈刀在字上面刻，一道一道的线，把台子上的字划掉，线爬上台子，爬上地面，爬上墙，爬上那一人高的大字，线爬到“禁”字上，把“禁”字划掉，线爬到“止”字上，把“止”字划掉，线爬到“矛”字上，把“矛”字划掉，线爬到“盾”字上，把“盾”字划掉，划掉了“禁止”和“矛盾”。
　　然后她在墙上刻了一个字有，又刻了两个字矛盾，墙上变成有矛盾，然后她又在旁边刻了两个字，活着，墙上变成有矛盾活着。
　　她停了，她看着那五个字，歪歪扭扭，有矛盾活着。
　　规则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雷了，是碎的，像玻璃裂开的声音。
　　“你……划掉了……规则……”
　　“规则是空壳。”她说，“有矛盾才算活着。”
　　平台的骨头地面开始碎，剥落，像皮，灰绿色的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下面黑色的石头，秽流的颜色，黑潮在下面，黑潮一直在下面，浮城建在黑潮上面，规则建在矛盾上面。
　　闵流钰站在剥落的骨头上，脚踩着黑石，黑石是活的，像黑潮，像排污口，像原初之池的底。
　　“今天浮城的矛盾碎了。”
　　她走向楼梯通向黑潮地底，通往根须，灰绿色的光在后面灭了，墙上的五个大字还在亮，紫色，走到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一眼，平台已经没了，骨头墙碎了，掉进黑潮里，规则碎了，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走向根须，走向证道的地方，九千年来被删除的一切正在试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