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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两难 池子里的脸 ...

  •   池子里的脸仍在动,不是呼吸,是被她的秽刻烫的,暗红色纹路从池底爬上来,爬上那些石雕的脸,阿竹的嘴在动,阿草娘的眼睛在眨,沈惊骸妹妹的手指在抠石头,像要从池底爬出来,蹲在池边,手垂下去,指尖碰到黑水,水凉。
      长老站在她身后三步远,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池子里的脸。“你看见了,被净化的东西。”他声音很老,像生锈的铰链。
      “嗯。”
      “九千年。”他说,“每填一道缝,抽走一界人的记忆,我守了九千年。”
      闵流钰没说话,看着池底的阿草娘,阿草娘的脸很模糊,水渍一样的模糊,但她在裂纹玉简里见过,闵流钰记着,于是她想起来,阿芜说过,在扫尘院,阿芜说她是归来者,第一任补天者。
      “我补了九千年。”长老说,“天快补好了,最后一道缝,填完,天就合上了,可是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用什么填?”
      “记忆。”
      “谁的记忆?”
      长老不清楚,看着池子,池底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浮浮沉沉。
      “所有人的。”他顿了顿开口道,“剩下的所有人,浮城下面的,扫尘院的,黑潮口的,净值归零,全空,然后天就肯定能合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的骨头露出来,血已经不流了,痂结了一层又一层,像记账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如果天合上了,然后呢?”她说。
      “没有秽流,没有黑潮,没有废话,只有纯净,然后干净了,纯净就是空壳,只有空壳。”长老说。
      她站起来,腿有点僵,她走了一步,她走到长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灰色,没有焦点,像一百的净值。
      “你空了。”她说。
      “我补了九千年。”
      “你忘了她叫什么。”
      长老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手掌,掌心的刻痕很浅,刻的是一个字,她看不清,但刻痕的形状像一张脸,很小的脸。
      “她叫什么?”长老问,长老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空了。”她说,“天补好了,你还是想不起她。”
      “但天补好了。”
      “天补好了,她还是不在。”
      长老的手垂下去,手指抠进掌心,抠那道刻痕,血渗出来,灰白色的血,不是红的。
      “你来选择吧。”他说,声音突然很轻,像怕被池子听见。
      闵流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池子的紫光,紫色里有一点蓝,很淡。“补天后,所有人变空壳,天合上就能干净。”她说。
      “不补呢?”
      “天裂开,秽流倒灌,世界被淹没,但记忆还在,代价是所有人死。”
      “不是死,是被记住。”沉默,池子里的脸在动,阿竹的嘴在动,像在说一句话,她听不见,但她知道那句话,认真的就不是废话。
      “我选护着。”她下意识说了出来。
      “护着什么?”
      “护着他们。”她指池子,“护着阿竹,阿草娘,惊羽,老鬼,所有被删除的人。”
      “护着他们,天会裂。”
      “那我选天裂。”
      长老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雾散了一点。
      闵流钰把玉简翻出刻了一行字,补天或天裂,然后闵流钰停了,在脑子里看见阿芜,不是站在门后面,是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很小的孩子,她的孩子,冷酷的孩子。“你怕什么?”闵流钰说。
      阿芜没抬头,阿芜的手指在地上划,划出五道痕,像她刻玉简。“我怕空。”阿芜说,声音很冷。
      “你不会空。”
      “我会,每次接管,我都空一点,记账的也是我,我记着,所以我空。”
      阿芜记着阿草娘的脸,在裂纹玉简里,闵流钰记着所有她丢了的东西。“阿芜是闵流钰的账本。”
      “你不是工具。”她说。
      阿芜抬头看她,闵流钰的脸和她的脸一样,但阿芜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秽刻的颜色。
      “我是阿芜,接管者,工具。”
      “你是另一个我。”
      “我是你不敢用的那部分。”
      “那我不用你接管。”
      阿芜沉默了,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是你。”她说。
      阿芜不信。
      闵流钰:“我选护着,我自己选,我自己刻,我自己记账。”
      “你会输,记账有什么用?记账的人都会死。”阿芜的暗红色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和她面对面,一样高的个子,一样的脸,伸出手,手掌对着她,掌心有一道刻痕,很浅,像用指甲划的。
      “我记着她的脸。”阿芜说,“母亲的,你丢了,我记着。”
      “我知道,是阿草娘”
      “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不用说了!”阿芜的手放下来,刻痕贴在身侧。“那我是谁?”
      “你是阿芜。”
      阿芜笑了,不是冷笑,是嘴角往下,像在忍着在笑,然后阿芜退了,退到脑子深处,像一个人走进房间,关上门,但灯还亮着,她感觉到了,阿芜还在,但不再接管了,她们是同一个。
      她走回池边,蹲下来,再次从布袋里掏出锈刀,把裂纹玉简放在池边,裂纹对着黑水。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滴进水里,黑水动了,像被烫了一下,拿起锈刀,在池子边缘刻了字,很慢很疼但她没停。
      长老没动,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蓝更淡了。
      第一刀今,第二刀天,第三刀不,第四刀补,第五刀天,今天不补天。
      刻完五个字,歪歪扭扭像她刻的第一块玉简——今天又漏雨了。
      她把锈刀放下,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空,她感觉自己空了一块,记忆丢了,她不知道丢了什么。
      长老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五个字,他的眼睛映着暗红色的光。“禁止矛盾。”他说。
      “什么?”
      “补天的规则。”他说,“天裂是矛盾,秽流是矛盾,记忆是矛盾,废话是矛盾,所有不纯净的东西都是矛盾,矛盾必须被禁止,被净化,被修复。”他抬起手,指着池子里的脸。
      “这些也是矛盾。”他说,“被净化的矛盾,你用秽刻重新让它们回来,你违反了禁止矛盾。”
      “那又怎样?”
      “禁止矛盾会来取走你刻的一切,取走秽刻,取走脸,取走账本。”
      “它是什么?”
      “规则本身。”长老说,“补天塔的规则,天裂的规则,世界的规则。”
      她看着池子,黑水在退,暗红色纹路在蔓延,池底的脸越来越清楚阿竹,阿草娘,惊羽,老鬼,阿七,很多脸。
      “它什么时候来?”她说。
      “从你秽刻搭桥时就已经开始了。”
      长老的声音刚落,池子里的黑水突然停了,没有震动也没有退去,像被冻住,暗红色的光也停了,纹路不动了,脸不动了,然后池子开始变白,不是光,是白,骨头的白,像浮城的墙,白从池底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吞掉暗红色,吞掉脸,吞掉秽刻。
      “禁止矛盾。”长老说,声音很平,“净化开始了。”
      她看着白吞过来,很快,像潮水,她的秽刻在退,她的连接在被切断,咬了咬拇指,咬到骨头,血涌出来,紫色的血,她把血滴在池边,滴在“今天不补天”五个字上,血渗进刻痕,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心跳,然后灭了,白吞掉了池子,黑水没了,脸没了,秽刻没了,变成了骨白色,干净的,空的,蹲在池边,手垂下去,指尖碰到白,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的血是紫色的,但紫色在褪,变成红色,变成正常的血。
      “它净化了。”长老说。
      “它净化了秽刻。”她说。
      “嗯。”
      “但它净化不掉这个。”废话还在,她把玉简放进布袋,和那八块放在一起。
      “禁止矛盾净化了池子。”她说,“但它净化不掉我记的账。”
      长老看着她,灰色眼睛里的蓝完全灭了,变成了灰。“你还是输了。”
      “我记账了。”闵流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长老站在池边,白色的池子前面,他的影子很长,像时光老人留下的秽刻。
      “今天不补天。”说罢,她走下楼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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