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黑靴碾过枯 ...
-
宿浔瞳孔骤缩。
面前的郁释青和印象中的全然不同。血色迷雾如有实质般潮湿粘稠，领域被吞噬殆尽的瞬间，宿浔最先感觉到的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惘然的陌生感。
再耽搁下去只会被身后追兵截住。
宿浔迅速做出决定，强行斩断精神连接，反噬如沸水灌喉，郁释青连同银质圆桌在感知面消散殆尽，宿浔无声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沫，翻身从墙洞滚了出去。
“跑！”
桑甜虽不明就里，却对危险的嗅觉极度敏锐，半扶半拖着宿浔开启遁地异能，少顷便已在高墙数十里开外。
重新踏上松软土地后，宿浔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
“怎么了？”桑甜被吓了一跳，“刚刚发生了什么？”
宿浔躬下身，一连串咳嗽从胸膛深处炸开。
许久平复，宿浔咽回喉间血腥，哑声开口："……郁释青为什么会有异能？她不是Beta吗？"
桑甜愣了一瞬，“我以为您早就知道郁释青不是Beta，不然为什么会在五年前将她关押至云顶监狱？”
关于当年关押郁释青的缘由，宿浔始终讳莫如深，就连桑甜父亲都没能在宿浔口中问出半个字的实情。
此刻她仍不作答，沉默片刻问：“那她Alpha等级测定为多少？双S？”
桑甜看着她，目光里浮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不，不是Alpha，是Enigma。”
闻所未闻的名词，宿浔第一次神情空白。
“以前我们都觉得，人类一旦完全兽化就没救了。”桑甜蹲在苏蕈面前，双手绞着，“可是郁释青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常识。Enigma即便完全兽化，也能再变回人形态。”
“所以，”桑甜顿了顿，“目前除了郁释青和你有过节之外，首脑区和军部的好多高官都在翻您之前的审判报告。他们觉得有些Alpha……可能还有救。”
宿浔再次沉默。
年少成名，对无敌手的代价，或许就是在人们尚未真正认识宿浔时，便全然畏惧于她。
身为审判庭庭长，宿浔常着通体银白的专属制服，身形修长而单薄，整个人像被积霜覆盖的白枝一般。
从未有人见过她暴怒或失控的模样，即便是当下。
少顷，桑甜听见宿浔轻嗤一声。
“还有救？”宿浔眉目冷倦，“先不论强大的力量从来不代表完全正确。如果我捏死的那堆废物草包里，哪怕有一个是Enigma，以进化对人类力量的绝对影响，被撕成碎片的也只会是我吧。”
桑甜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便对上宿浔银光乍现的眼瞳。
心下一跳，耳侧疾风擦过，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桑甜下意识侧头，便看见几米外一只被拧断了头颅的石甲熊，脖颈断口还在汩汩淌血。
大地开始剧烈晃动，眨眼之间几十头异兽现身，灰白瞳孔密密亮起，围成一个收拢的圆。
风声呼啸，一头角上长满倒刺的巨型马鹿迅猛扑至面前，转眼被拧成细链的银丝干脆勒断兽颈，鹿头滚到桑甜脚边被她尖叫着踢远。
留了几根触手护注桑甜，宿浔身后虚影浮现，银白身形穿梭兽群几近残影，每一次抬手便有异兽应声倒地，几十只异兽几乎没耗费多少时间便被绞杀殆尽。
但宿浔的喘息声也已经克制不住，远处仍然有异兽的脚步，眼瞳再次一闪，[神临]探出第二波包围圈的缺口，来不及深思，抓住桑甜的手腕便直线奔去。
距离突破口近在咫尺时，茫茫林雾前方缓缓现出一道人影。
金发女士笑吟吟拦在路中央，像已等候多时。
如同鬼魅一般。
哪怕如今亲眼所见，在宿浔的精神领域里，也压根没有这个人的踪影。
桑甜面色骤然发白，攥住宿浔袖口，“……是程莞，基地目前的行政总长，实力仅次于郁释青，第二位被发现的enigma，异能是[掠夺]。”
“……”
宿浔这还是第一次被自己这个只对Alpha生效的异能摆了一道，无语一瞬。
而程莞面对宿浔身后已呈翻涌姿态的触手虚影，竟表现得极为从容，“庭长大人，麻烦——”
宿浔向来懒得听旁人废话，骤然出手，身后银丝直刺程莞面门。
砰。地面炸裂，银丝钉入泥土。
宿浔敏锐抬头。
“好险，差点成为第一个被越级反杀的Enigma，宿庭长真的是好狠的心。”
尘埃散去，程莞完好无缺地凌于半空中，语气幽怨道。
她身后竟长出了近十米的鹰翅，每一根羽毛都泛着金属冷光，是鹰类异兽特有的异变。
宿浔将铮铮银丝从地面上拔出来，再次直击程莞面门。
程莞振翅急升，反被陡然暴长调转方向的触手勒住翅膀，神经毒素瞬间注入，剂量大概能2秒毒倒一头大象。
可程莞面不改色，反倒是百米开外传来一声痛苦啼鸣，紧接着灰白翅膀凭空消散，触手落空。
程莞于半空中自由坠下，仍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对着宿浔五指一张。
蛛丝无声射出，精准锁住宿浔的脚踝手腕以及脖颈，程莞平稳落地后缓步向前，皮肤渐渐浮现出细密蜘蛛纹路，不显狰狞反添妖冶。
“您比我预计的还要虚弱，这可不好。”程莞掏出禁锢手铐，“跟我回去吧，您出城的事如果被郁释青发现——”
“她已经知道了。”宿浔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再次打断。
“……”
程莞一直维持的完美笑容倏尔破碎。
言语间身后首脑区追兵已到，桑甜被两名Alpha按倒，挣扎中扬起一片泥土。
宿浔骤然撞向脖颈上虚缠的蛛丝。
程莞反应迅速，本能撤掉，下一瞬肋骨传来剧痛，竟是宿浔以肘为拳，程莞被迫连退数步，胸腔剧震。
谁能想到躺了五年的身体还有如此大的爆发力。
又见宿浔左手陡然翻转，银白触手虚影没有凝结成形，而是直接炸开。
一道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攻击波以她为中心，带着极高赫兹的声浪震荡整片林地，枯草断茎顷刻漫天，桑甜身后几名追兵直接被震慑倒地。
程莞也不得不侧头躲避，等重新睁眼，宿浔已业务熟练地用那只银色铐环反铐住她双手。
没管正在滴落血痕的左臂，触手直接卷住桑甜，转眼便遁地走了。
亲卫踉跄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程莞还要不要继续追。
“追个屁。”程莞简直要被气笑了，看着地上那滩血泊，“不怕死当真是人类豪杰最高境界，但我实在负不起把宿浔弄死的责。”
“传信首席，告诉她宿浔往森林深处去了，我实在打不过宿庭长，具体方位等会儿发她，么么哒。”
亲卫嘴角无声一抽搐，忍住“么么哒”也要传达过去吗的询问，领命而去。
而另一边，桑甜背着宿浔在松软土层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土层骤然变硬无法再推进，只能回到地面，然后发现宿浔面色灰白，指尖已近乎透明。
桑甜眼带泪珠半跪下来，颤抖着探她颈侧和鼻息，极弱极慢，但好歹还有。
宿浔再次梦到了五年昏迷期间的片段。
感知到极其低频的嗡鸣后，她直觉这和兽潮有关，便起身向森林走去。
走了很久，先是见到一棵金色的银杏巨树，树冠张开如金色云层。
宿浔难得多看了两眼才继续向前，之后一座又一座人类城池从她身侧掠过，有的已被植被吞噬，余下的也只余断壁残垣。
二百年来面对兽潮人类并非总能守住，许多次城破后人类只能仓皇逃向更远处，死伤惨重地保留火种。
低频嗡鸣还在更远的地方。
走到最后，宿浔甚至分不清走了多久，日夜在密林深处失去意义，即便在梦境中也感到疲惫。
终于，她见到了一座坐落在两山脊背之间的荒凉古城。
这是路上见过最大的一座人类堡垒，城墙全是青石垒砌，没有异能加固的痕迹，古朴得像来自另一个纪元。
内外散落着无数白骨，宛如白花点缀的地毯，宿浔漠然踏过，最终在偏僻角落找到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图案标志。
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尽数掩埋，她撬开缝隙侧身挤入，顺着台阶向下走了尽头，推门而入，便见正中央矗立着一簇巨大的红色晶簇，表面光滑如镜，暗红荧光间或明灭，像是一颗正在规律搏动的心脏。
低频嗡鸣正是从它内部传来。
宿浔陡然睁眼，撑着地面坐起，身体各处传来嚣张痛感，但宿浔面上毫无痕迹，侧头看惊喜万分的桑甜，“你伤到哪儿了吗？”
桑甜擦着眼泪摇头。
于是宿浔放下心，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环顾一下周遭，便看见不远处林叶缝隙间，一种极其罕见的暖金色光斑透了过来。
桑甜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愣了一瞬："……那是什么？"
宿浔没回答，抬步向前走去，拨开一片横斜的枝桠，金光骤然铺满视野。
只见一棵巨大银杏横亘面前，树冠张开如金色穹顶，成千上万片叶子翻涌着金色的浪潮。
桑甜被震撼到失语。而宿浔站定仰头看了许久。
当她在现实中醒来，筋疲力尽来到这里，亲眼见到了梦境中曾见过的古树。
便意味着她之前所感知的一切都是真的。
废墟、白骨、以及那个怪异的红色晶簇。
宿浔侧头看向桑甜，刚想说些什么——
一声狼嚎骤然破空，带着高频震荡和来自精神层面的恐怖威慑，比任何Alpha的威压都要蛮横。
桑甜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耳朵，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
宿浔却反应平平，慢了半拍才用银丝织出屏障护住桑甜，目光骤然冷去，转身，眼底映出不知何时弥漫了整个林间的血色迷雾。
雾深处，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黑靴碾过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郁释青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军装外套，身影高挑而沉稳，极深的墨色头发比宿浔印象中长了不少，发尾扫过腰际的银色扣带。
空气中浮着松木和铁锈混杂的气息，整片森林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沉入寂静。
血雾之中，几个面覆银色面具的人占据了所有可以逃走的方位。
不远处的上空，程莞姿态清闲地站在树枝上，银铐只开了一半，见宿浔看向她还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宿浔冷淡移开视线，无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示意桑甜直接遁地。
桑甜双手迅速贴向地面，泥土却纹丝不动，毫无软化的势头。
她仓皇抬头，望向宿浔。
宿浔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郁释青距离她不到两步才堪堪停下脚步，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宿浔本能想要后退，虚影启动，手腕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钉在原处，连挣扎的动作都被完全封死。
金色眼瞳缓慢细致的扫过宿浔的脸，从眉心到嘴唇再到脖颈。
然后抬手。
桑甜惊呼着想冲上来却被禁锢，以为郁释青要对宿浔报之前的监狱之仇，随后眼睁睁看着郁释青指尖精准且不容抗拒地穿过宿浔垂落的银白发丝，拈下一片枯叶。
动作极其轻缓，像是在清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全场寂静，桑甜眼睛瞪得宛若铜铃，那些银色面具底下估计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个人的肩线明显僵硬得不像话，只有远处程莞嗤笑一声。
身为Alpha，宿浔无法克制抗拒本能地侧过头躲避。风穿过发间，露出她脖颈后侧的腺体。
上面有一个年岁已久的、曾流淌过汗液与血泪的标记咬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