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73、第 73 章 几

　　几人沉默地走向一间屋子。红山榗推开门闪身进去，其余人鱼贯而入。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拢，插销轻轻一响，所有人心里那块石头跟着脚跟一起落了地。

　　“娘呀，憋死我了。”曲邯把刀往桌上一搁，就地坐下，两条腿摊开，像只晒肚皮的蛤蟆。

　　“那人长得可真丑。”唐武凑到唐文耳边，压低声音，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缝，仿佛狼毒还在那儿，“我还是头一回看见长那样的嘴巴，皱皱巴巴的。”

　　唐文连连点头：“人还那么猥琐。”

　　王贵一进门就用目光把屋里扫了个遍，桌、柜、床底，一处没落下。

　　他踱到柜子前，拉开一扇门，又拉开另一扇，全是空的。再翻箱倒柜一圈，还是空的。

　　他直起腰，失望地叹了口气：“吃了半个月干粮，馋死我了，怎么连点吃的都没有。”

　　尹紫菀和解萝音互相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

　　封景铄摘下面纱折好收进袖中，找了面墙靠着，闭目养神。

　　红山榗抱起双臂，慢悠悠踱到桌案前，一条腿踩上旁边的矮墩，手臂撑在膝上托着下巴，眉头微蹙。姿势谈不上潇洒还是痞气，反正她自己觉得挺有派头。

　　“这桃村当真不简单。一边穷得叮当响，一边富得流油，哪里像个正经村子。我预感，这里有天大的阴谋。”

　　“不管什么阴谋了……”王贵已经摸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我先去找点吃的。”

　　“回来！”红山榗直起身，手指点着他，“讲正事呢，跑什么？我是队长，听我的。”

　　王贵嘟嘟囔囔地退回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还用预谋吗？萝音不是都占过了，说我们必死无疑？”

　　“呸呸呸，瞎说什么？”红山榗瞪他。

　　解萝音坐在床沿，轻声纠正：“不是必死无疑，是九死一生。”

　　空气忽然沉了一下。尹紫菀低下头，心里转着另一件事——要怎么才能尽快找到木香子呢？

　　关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接下来怎么办？”

　　红山榗叉起腰，右手往大腿上一拍：“问得好。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王贵翻了个白眼。曲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嘁。”关振嘴角抽了抽，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不过……”红山榗声音沉下来，“还是按我说的办。大家齐心协力，别走散了，有事先跟我汇报。我是老板，他们有事肯定冲我来，你们不必太担心。”说着，她伸手指向墙角，“再不济，还有他呢。”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封景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虽然话少，但在乱石滩上对付仙人的那一幕谁都没忘。只要不是特别厉害的妖魔鬼怪，应该、或许、大概性命无虞吧。

　　“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曲邯靠在桌边转着刀柄，眼睛定在刀刃上，嘴角微微上扬。看来假桃村的事他还记着呢。

　　“算数。”关振对着窗棂说。

　　“好。”曲邯把刀往桌上一按，“如果我先抓到主谋，我就坐你的位置。如果是你，我滚蛋。”

　　红山榗刚端起杯子，听到这儿又放下，伸手在两人之间划了一下：“喂，你们别杠上啊，现在是我——”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都没看她。

　　曲邯偏过头，补了一句：“别的也就罢了，这是我们的私怨，轮不到你插嘴。”

　　红山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队长当得憋屈，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闷下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文唐武在旁边点了点头，这时候又都不敢吭声了。

　　王贵探出脚，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那……我可以去找吃的了？”

　　“去吧，”红山榗摆摆手，“顺便问问有没有绿豆汤、莲子羹什么的，渴得很。”

　　曲邯端起杯子：“你不是喝了白水吗？”

　　“喝了一路河水，满嘴沙味儿，拿白水冲一冲，”红山榗皱起鼻子，“这时候再来点清凉解渴的绿豆汤才好。”

　　“行行行。”王贵拉开门，一只脚刚迈出去，余光瞥见解萝音，又缩了回来，小跑到她面前，声音忽然低了半截，“萝音，你想吃点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各是各的意思。红山榗眉毛一挑，封景铄眼皮微微抬了抬，尹紫菀的目光在王贵和解萝音之间转了个来回，关振眯起眼，曲邯嘴角一弯，笑得意味深长，像看了一出好戏。唐文唐武眼里写满了期待。

　　王贵浑然不觉，还笑嘻嘻地等着解萝音回话。

　　解萝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有人会专门问她。她垂下眼，说：“不如也给我捎一碗绿豆汤吧。”

　　“好啊好啊！”王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啊——好——啊——”红山榗捏着嗓子学他。

　　王贵立刻变脸，挥手赶人：“去去去。”说罢转身就跑。

　　红山榗在后面喊：“多要两碗！”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

　　郡衙四人互相看看，也慢吞吞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解萝音起身，出门时回头看了红山榗一眼：“我去看看有什么房间。”

　　“嗯，好。”红山榗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个人：红山榗、尹紫菀、封景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刚才的聒噪与试探都被挡在了门外，只剩下三道压低的呼吸声。

　　封景铄从墙边走过来，在红山榗面前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

　　红山榗拿起来看了看——是解萝音平日占卜用的那枚，她见过很多次。

　　“这不是萝音的吗？你在哪儿捡的？”

　　“昨晚，林子里。”

　　红山榗眉头一挑：“怎么不还人家？”

　　“我怀疑她。”封景铄说得直白。

　　红山榗愣了一下，将铜钱捏在指尖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普普通通的大启铜钱，锈迹全无，与市面上流通的并无两样。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理由呢？”她把铜钱放下，看着他。

　　封景铄垂下眼，像是在想，又像是不想说。

　　“没有缘由的怀疑，就是偏见。”红山榗的声音变重了些，但没有责怪。

　　封景铄没有反驳。

　　尹紫菀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解姑娘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也没见她抱怨过什么。之前她宁愿牺牲自己来，也不让我们进桃村——说到底，也是怕我们出事吧。我觉得……她人不坏的。”

　　封景铄沉默着，拿起桌上的铜钱，攥紧掌心，将铜钱收进袖中，抬起头看向红山榗，随即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太明显，但确实变了。

　　“除了绿豆汤，你们还想吃什么？”问的是“你们”，看的却只有她一个。

　　尹紫菀唇角抿了抿。

　　红山榗掰着手指数起来：“红烧肉、糖醋鱼、醋溜白菜，再来碗米饭就更好了。”数完扭头看她，“紫菀，你有想吃的吗？”

　　“我不用，”尹紫菀摇摇头，“你们吃就好。”

　　“那怎么行，”红山榗一拍膝盖，“等王贵回来，让他多弄点，咱们一块儿吃。”

　　“好。”

　　窗外天色渐暗，廊上有小厮提着灯笼经过，光影从封景铄衣摆上掠过，明明灭灭。

　　解萝音出了门，沿着走廊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处转角停下，侧耳听了听，确认没人跟来。身形如烟尘般散入暗处。

　　片刻后，后院偏僻的角落里，另一道虚影从树影中浮现。

　　“你要的东西。”夜凛压低声音，递过一只小瓶子。

　　月色稀薄，树影憧憧。解萝音慢慢接过。

　　“收着点，别搞死了，”夜凛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那群凡人命贱，突然死一批，上头不好交代。”

　　解萝音将瓶子拢进袖中，语气淡淡的：“不用你说。”

　　夜凛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那红山榗的神农鼎，找到多少了？”

　　“……两片。”

　　夜凛脸色一沉：“啧。”他偏过头，眉毛拧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盯着她，“这么少。”

　　“嗯。”解萝音应了一声，身形很快融进暗影里。

　　“又不打招呼就走，死女人……”夜凛站在原地，对着那片空荡荡的转角瞪了一会儿。良久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身形一晃，也散进了夜色里。

　　这一顿，是半个月来最像样的。

　　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鱼浇了酱汁，醋溜白菜爽口，米饭热气腾腾。

　　王贵吃得头也不抬，红山榗夹菜的筷子没停过，连尹紫菀都多添了半碗。

　　红山榗往嘴里扒了好几块肉，嚼得两腮鼓鼓囊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吃饱喝足，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床板比马车软了不知多少，被褥透着淡淡的皂角香，比起露宿荒野的日子，简直是仙境。

　　一夜无梦。

　　敲门声把红山榗从深处拽起来。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房梁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谁？”

　　“老板，该起了。”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红山榗翻身坐起，搓了把脸。窗纸已经发白，天亮了。

　　她披上外衣趿着鞋去开门，丫鬟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盆沿搭着布巾，热气丝丝往上冒。

　　水不烫，刚刚好。她掬了捧水扑在脸上，激灵灵地清醒过来。布巾擦过脸，带着淡淡的香气。

　　换好衣裳出来，廊下已经摆好了早点。红山榗坐下来招呼众人：“趁热吃，吃完干活。”

　　大家也不客气，端碗的端碗，拿馒头的拿馒头。封景铄吃得慢；尹紫菀把鸡蛋剥好，放在红山榗碗边；王贵两口一个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关振和曲邯谁也没理谁，各吃各的，但筷子都没闲着。

　　解萝音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喝粥，几乎没有声响。

　　红山榗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把嘴，站起来：“走。”

　　狼毒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今日换了身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布带，比昨天利落些，但那张脸还是一样，五官凑在一处怎么看都不顺眼。

　　“跟我来。”狼毒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