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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几 ...

  •   几人起先在路边等了一阵,倒真等来了过路人。问过才知道,往桃村走的原路并没有错,便只好继续沿着那个方向赶。

      走着走着,路旁又出现了那块木牌。

      众人停下脚步,四下扫视一圈,发现真正的桃村竟与昨日那座假村一模一样,屋舍、田垄、桃树的布局。唯一的区别,是少了那棵会说话的妖树。

      众人借坡下田,天色阴沉沉的,像块旧抹布盖在头顶,田垄时不时带起一股风。入夏了,风里裹着潮气,黏糊糊地挂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闷热、烦躁——既是天气,也是人的心情。

      起初路两旁只是些错落的屋子,灰瓦土墙,门窗紧闭。红山榗目光扫过去,发现好几扇门板后面都露出一道窄窄的缝。

      缝里藏着半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王贵几步上前敲了一户的门:“有人吗?”

      门板后面那半只眼睛快速缩了回去,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里屋去了。

      门缝里只剩下一片黑洞洞的空。

      王贵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嘴角抽了抽,放下手,讪讪地退回来。

      路在桃林间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屋舍忽然密了起来,一丛一丛地聚拢成团,连成一片。

      几人勒住步子,抬头打量眼前的景象。

      屋舍密密地连成一片,街巷纵横,已不像是村落,倒更像一座镇子,悄无声息地卧在桃林深处,像被谁刻意藏在这里的。

      房屋之间的小路上,已有不少身影停下脚步,目光从一个方向齐齐投过来,落在这支外来的队伍身上。

      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走在前头,胳膊甩得大开大合,步子踩在黄土地上又稳又实,脸上的神情很是沉稳,却偏从眉梢眼角透出几分飒沓来。

      她身后跟着四个男人,一个赛一个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杵就是四面墙。狼毒眯着眼瞧了瞧——这是“四大金刚”,专门用来认交货人的。

      女子身侧左右各跟着两个姑娘,衣着素净,却一个比一个出挑。说是丫鬟吧,又不像;说是主子吧,又跟在侧边。狼毒磕了磕瓜子壳,心想这年头连丫鬟都长成这样了?跟那红衣女子站一块儿,竟也没被比下去几分。

      再往后看,隔了一步远的距离,还有两个高挑的小白脸。一个修长如竹,脸上蒙着块面纱,看不清容貌;一个壮实些,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眼珠子转个不停。狼毒把嘴里的瓜子仁嚼碎了,暗暗啧了一声。城里人就是会玩,出趟远门还带两个小白脸,啧啧。

      这排场可不小。狼毒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眯着眼把这支队伍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两年他见过天南地北的接头人,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可头一回见这么气派的。他拍拍手上的灰,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她们扬了扬下巴。

      黑云压着白日,以至于众人刚才没看清居民区的样貌。

      但当众人一脚踏进路面,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像踩在了两个世界缝合的接缝上。

      红山榗低下头。左边是软烂的泥地,脚踩下去,泥巴从鞋边挤出来,黏糊糊地裹住鞋帮。右边却是硬实的石板路,光洁平整,阴天里也泛着幽幽的亮,像是时刻有人蹲在旁边用抹布擦过。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石板,只觉得那干净得有些惹眼。

      众人也跟着低头,再抬起头时,都愣了一瞬。

      这条狭窄的道路竟真的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左边,窗是破的,有的漏风,有的干脆连窗框都没了。房屋东倒西歪,进出的人或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盆,或攥着黑乎乎沾着草灰的布,坐在门前搓麻绳、锯木头。各人手里的活计不同,脸上的神情却如出一辙——惶恐,麻木。

      一双双小小的黑瞳缩在灰白的眼白里,像受惊的鼠;瘦小的身形缩在破旧的衣裳里,缩在黑暗的屋檐下,缩在这阴沉沉的天色里。

      右边却像另一重天地。屋舍齐整,门窗簇新,进出的人穿着鲜亮的新料子,花色各异,有的浓艳,有的素雅,个个脸上都带着神采。见她们来,有的含笑颔首,有的静静打量,有的微微点头致意。大多数人没什么活计,三三两两聚在檐下闲话,目光却时不时斜斜地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瞟向对面。

      红山榗把脚从泥地里拔出来。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白色绒毛,有人在屋子里逮鹅。一片碎羽落在她眉头上,让她看上去像个上了年岁的学者,眉心夹着一道沉思的褶。

      学者此刻脑子里正不断发问:这是村子?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阴曹地府,还是哪一重天?

      迷茫之际,红山榗余光里瞥见一道快速舞动的影子,随之而来的还有声音:“喂,别走那边!那儿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都过来!”

      一个长相有些瞩目的男子踩在台阶上,朝他们挥手。

      别误会,是丑得瞩目。

      他的眉毛像两把短小的扫帚,贴在一双绿豆眼睛上面。鼻孔下方是一张樱桃小嘴,嘴里站着两个偌大的门牙。说话的时候,唾沫像堵塞而复通的泉水,从牙缝里滋出来。

      解萝音站得近,生怕那口水喷到自己身上,侧肩往后躲了一下。

      红山榗暗暗在心里打退堂鼓,今早上她洗了脸的,用的是干净的河水。她不是很想再用泉水洗一次,而且还是从牙缝里冒出来的那种,会有口臭的吧。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来的……现在可以回去吗?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正烦着,懒得回头。王贵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走啊,老板。”

      一行人从土路踏上石板路,心情登时变得沉重了几分。

      “你叫啥子?”红山榗说着益州话,往石板路上走了几步,到他气派的大宅子前站定,却刻意不站在他面前,而是斜斜地站着,让封景铄挡在她身前。除了自己害怕之外,其实也有几分坏心思。

      “我没叫啊。”狼毒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说名字。”红山榗道。

      “我叫狼毒,你的牵头人。你就是那个,叫什么,小翠是吧?”绿豆眼睛打量着她们,边说着边踱步过来,眼神落在几个女子身上。

      红山榗眼珠一定,空气尴尬了一瞬。她抬手挠了挠脸,努力回想。老板叫什么来着?遭了,云起好像给过我几张纸,让我记一下老板的信息,路上光顾着玩,根本没看过。

      “小红。”封景铄说。

      红山榗马上反应过来,顺口便接:“欸!”

      “喊你在外头,不要啷个喊。”她迅速入戏,脸上带着嗔怪,一拳头推过去,却没收住劲儿,结结实实打响了。

      封景铄低下头,像是认了错,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

      狼毒的眼睛便转到封景铄身上。这人好看,皮肤光滑细腻,鼻子又高又挺。他心里迅速燃起一阵忮忌,随即那意味便从牙缝里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小红老板,一路走这么些天,有四大金刚护送还不够,还带了两个大美人在身边。路上定是手酸脚软,疲累得不行吧?快快进府,让她们好生给你揉揉肩、捏捏背,修整一番。”

      王贵听到“大美人”,心里先是一喜,后来又觉得怪怪的。他怎么就成了红山榗手底下的那个?他尴尬地去看另一个“大美人”封景铄。封景铄闭着嘴唇,脸色跟天色一样晦暗。

      红山榗尽管已经侧过脸去,但狼毒的口水还是洋洋洒洒溅在她半边脸上、脖子上,还有其他人身上。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派这么个人当接头人了,恐怕就是为了给来人一个下马威。这人,也是个会说话的,脑子好使,暗里开着黄腔,态度恭敬,换个脾气好的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红山榗脾气不好。

      她摆摆手,大步流星踏上台阶。刚才说几句益州话,让对面知道自己是老板就,意思到了就行,这会儿真不想装了。

      “唉,这两个人也就脸长得好看了,揉肩捏背是真不行,其他的也指望不了他们。这四大金刚嘛,个头一个比一个大,看着像铁做的,我身板小,不敢碰。还是你这体格好啊。地鼠似的,又小又精,一看就知道是干快活的、细活的。”

      说着,红山榗跨上门槛。

      背后“噗嗤”一声。她回头,又看见曲邯笑得嘴角抽抽的脸。红山榗顺便扫了一眼其他人,也都在笑。只有封景铄不动如山,尹紫菀脸微微泛红。

      狼毒脸色一绿:“我可没在你们青楼干过,别把我拉来比。”

      “开玩笑的,不要介意嘛。不过你这名字不错啊,狼毒,有大毒,定是干大事的。”

      一言一语间,又给狼毒哄了回来。狼毒嘴角上翘:“小红老板还学会药材知识了。”

      “每日入睡之前,老板都爱看些闲书,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封景铄淡淡道。

      红山榗点头,十分认真。只是这话说出来,又把两人的关系搅得近了几分。

      狼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风起了,面纱贴着下颚,勾勒出封景铄鼻梁的轮廓。风落,面纱垂回去,只露出半张眉眼。

      狼毒眯起眼,细细打量:“我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凡人封景铄,身为道盟传人,时常出现在各大道盟大会上。见过他的人,的确不少,所以红山榗才让他戴着面纱进来。

      红山榗立马抢话:“这小子长得是漂亮,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注意力被她的话吸引过来,狼毒深吸一大口气,嘴巴皱起来,大牙硌在嘴唇上:“我又不是断袖!”

      封景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

      狼毒目光跟着那动作一坠,这才注意到不对:“你怎么还带着剑呢?”

      封景铄:“我会舞剑,小红喜欢看这个。”

      狼毒啧啧嘴,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红山榗瞥了他一眼,竟发现狼毒眼睛里泛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你们这些个长得好看的,即使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到别人喜欢。”他话里带着怨气,说完便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哪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那个……”红山榗想问。

      “喏,你们就住这儿。有四间房,自己安排吧,有什么就找下人。”他不愿转过脸来,好像真的哭了。

      后院厢房清静,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小丫鬟蹲在花圃边松土,小厮握着扫帚慢慢扫地。

      红山榗回头,与伙伴们交换眼神。

      她嘴唇不动,挤出几个无声的字:“咋办?”

      王贵接住她的目光后,果断站出来,毅然决然地拍他的肩膀。

      “狼毒兄,你好歹是靠自己的双手打拼下来的。不像我们这些人。人家让我们爬,我们就爬;让我们跪,我们就跪。让我们……”他莫名其妙哽噎了一下,“用手指就用手指,用脚趾就用脚趾。”

      王贵说得坦然,似乎接纳了自己的新身份。

      红山榗张着嘴,脖子前倾,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无解的神色:“手指可以理解,脚趾是什么东西?”

      王贵摇摇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忍忍吧,最委屈的难道不是我吗?

      他从她身边蹭过去,凑到耳边压低声音:“不重要。你好歹是老板,我是男宠。事已至此,认了吧。”

      红山榗一愣——这话越听越不对味。虽说自己脸皮是这种人,但你们……呸呸呸,我什么时候成这种人了?

      狼毒怔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肩膀一塌,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两行泪顺着那张丑得瞩目的脸往下淌,淌过扫帚眉,淌过绿豆眼,淌过大板牙,在下巴上挂了一瞬,砸在地上。

      “原来你们也这么不容易……罢了。”说到这里,他回想起往事,“我曾经有一个真爱的女孩,叫小翠。我们青梅竹马,我深爱她,但她拒绝了我。因为她说、她说我丑!”

      他说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众人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波澜。

      狼毒抬起袖子擦了把脸:“难道这个故事不悲伤吗?”

      “悲伤。”红山榗面无表情。

      其他人也面无表情。

      狼毒一眼扫过去,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残酷的事实——这些人,没有一个丑的!

      “世间无人能够懂我。”他捶着胸口,垂头丧气要走。

      红山榗伸手,想把他拦住,又不想真的碰到:“你把我们带到这儿,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对你们已无话可说!”说完,他把脸一别,大板牙紧紧咬住下唇。

      红山榗眉毛轻轻一挑,歪着头看他:“要不…给你一点小提示?我是送货的,你是接头人。那我们之后……?”

      狼毒吸了吸鼻子,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哦,对了,明天是一年一度的分账大会。你们拿上线人给的木牌,跟我过去。到时候有人叫你们起来,别迟到。”

      红山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点点头:“行,谢谢狼毒兄弟。”

      狼毒没再说话,转过身,拖着步子走了,也不知道还在哭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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