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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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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的医师药师们穿着统一的灰袍,束手束脚坐在长凳上。
红山榗被安排在中段,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她上去。
殿内比外面暗得多,光线透过薄纱窗,散成一片柔和的晕影,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模糊了一圈。
正中一张紫檀案几,案后坐着的那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就是元帝了。
尹紫菀隔着台阶那么远的距离,却似乎看到一层薄薄的黑气,像烟,像雾,在他呼吸间若隐若现。
红山榗上前行礼,摆好脉枕。那人伸出手腕,她搭了上去。
尹紫菀悄悄挪动脚步,侧到能看清红山榗的位置,又望向皇帝。脖子后丝丝缕缕,黑气比方才更浓重了几分。
王贵紧跟着红山榗,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一样,眼神四处乱瞟。
指尖摸到脉象的瞬间,红山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脉象沉稳有力,尺脉充沛,浮取不见虚象,沉取根底扎实。这分明是个正值壮年的身体。
她抬起眼,飞快扫了那人一眼:面庞虽然被薄纱遮去了大半,但下颌的线条紧实清晰,没有一丝松垂,怎么看都不像需要求长生药的人。
鼻翼微微耸动,她闻到一股味道,淡淡的,混在殿内熏香里。她又吸了一口,是矿物药,涩而冷,有点像昨天晚上那罐玉粉的味道。
她把脉的手收回来,余光扫了一眼案角,那里放着一只半满的碗,里面的药大多都认识。
"陛下,能看看您的脸吗?"她开口。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两侧的太监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戳过来,钉在她身上。她咽了咽口水,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找补的话。
"额,其实我是开玩笑的……您信吗?"
案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她。过了片刻,他抬手朝两侧摆了摆,太监们退后一步,但眼珠子还挂在红山榗身上。
红山榗赶紧找补:"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好的医者,不用等病人开口,看一眼就知道了大半。"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案后那道目光,"我若连陛下的面容都没见过,开出的方子,不过是瞎蒙。"
案后的人忽然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
红山榗这才看清了他——骨架匀称,肩宽而薄,面纱下鼻梁挺直。可那双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威压,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大眼,长睫,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王贵和尹紫菀同时屏住呼吸,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问。
红山榗脑子里"嗡"地一声:完了,媚骨不会发作了吧?她用力往回抽手,嘴上飞快地扯了一句:"陛下龙颜,我等贱民怎能轻易得见?"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余光瞥见尹紫菀从阶下往前迈了半步。
那只手扣得很紧,她一时半会儿竟然抽不出来。
皇帝就着她的手,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一瞬间,红山榗迎面对上面前那张脸——清秀、白净,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说丑不丑,但搁在脸上属实扎眼。
她得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她盯着那颗黑痣,脱口而出:"好、特别。"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在皇宫里说皇帝脸上长得好特别,这跟阴阳怪气有什么区别?
但那人眉间忽然松了一下,像是真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抱住了她。
两只手臂从她肩后合拢,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快的叹息。
气息拂过红山榗发顶,带着他衣袍上那股矿物药的冷涩味。
王贵的嘴张到了极限,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尹紫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动了。满殿的人震惊而无措,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术。
红山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像泥鳅一样从他臂弯里滑落下去,顺势半跪在地上:"哦!"她大喊一声,"这地板好滑!"
她双手撑地,声音拔高,字正腔圆地补了一句:"臣一定尽心研制长生不老药——!"
最后一个字在殿里余音绕梁。
红山榗跪在那儿,膝盖刚沾地还没捂热乎,又麻溜地站起来了。
"这地板……确实很滑。用料好,打磨工艺也好。"
她抬起头,那人正低头看着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眼睛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光。
红山榗冲他一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元帝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逗着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红,名山榗。红是红色的红,山是山水的山,榗是——"她卡了一瞬,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字,"木字旁一个晋朝的晋。"
元帝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品那三个字的:"红山榗,有意思。"
"谢陛下夸——"
"方才那句'好特别',"元帝打断她,"你是夸朕呢,还是骂朕呢?"
红山榗眼睛一眨,反应快得像脑子比嘴先跑了一圈:"夸!当然是夸!"她说着伸手点了点自己嘴角的同款位置,比划了一下,"陛下龙章凤姿,这颗痣长在嘴角,平添了几分,怎么说呢……亲和力!显得陛下特别平易近人。"
元帝看着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红山榗回头朝两人飞快地眨了一只眼。
王贵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尹紫菀缓缓舒了一口气。
三人走出偏殿,红山榗的脚步才忽然慢下来。
"我的天呐,"她压低嗓子,拍拍胸脯"真是吓死我了。"
王贵走在她左边,两条腿倒腾得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听到这话,他刹住脚回过头来,脸还是煞白的:"别说吓死你,我们两个也快吓死了!"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嗓子里的急劲头,"你怎么搞的?陛、陛下怎么会突然看上你?"
他越说越乱,两只手在空中划拉。
"我也不知道啊!正在那儿好好把脉呢,我还在想这脉象怎么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突然一个手转上来,把我整条胳膊都攥住了。"她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手腕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随即又缩回来抱住自己胳膊,活像刚被蛇咬了一口,"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是来配药的,不是来配对的!"
王贵想起她媚骨那事儿,凑过来,鼻子都要贴到她脖子上了:"我怎么没感觉到?你是不是真有香味?"
"你滚——!"红山榗一巴掌把他推远,王贵往后倒退几步,差点撞到侍卫身上。
两人拌着嘴走了一段,红山榗忽然发现尹紫菀落后了三四步,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她停下来,等尹紫菀跟上来。
"怎么了?"
尹紫菀抬起脸,那张脸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她摇了摇头:"待会儿回去再说。"
红山榗眯起眼,歪着头打量她。尹紫菀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人,越藏越明显。
"你俩还有小秘密了?"王贵插嘴。
红山榗一脸无辜:"我没有啊!"
回到屋里,尹紫菀把门掩上,转身开口:"我在陛下身上发现了黑气。与公主身上的很是相似,但更深,更浓,怕是有些时候了。"
红山榗仰起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微微放大了一瞬。
"倒是跟昨天的猜想对上了,"她手说,"只不过皇帝的饮食起居都有人专门伺候,每餐先尝毒,每味药都有人试吃,若有人在他的食物或药里动手脚,怎么能瞒得过这么多人?"
尹紫菀沉默了片刻,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当晚,红山榗溜进药,想再偷一点玉粉,可那只黑陶罐所在的药柜已经上了锁。
之后几日,她辗转于太医院和皇帝跟前,始终再找寻到机会。
几人便糊弄一番,出了宫门。
回道盟的路上,正撞见从宋府回来的解萝音。
说公主明日就要成婚了,可情况越来越重,几乎没有醒转的时候,整日昏沉。
不过她手里带回来一包宋家人平时给公主吃的药。
红山榗接过布包,打开来倒在桌上,用手指拨开残叶碎渣,拈起几片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
"这是重镇安神的方子。"她下了结论,"龙骨、牡蛎、磁石、茯神……全是猛药。给没病的人喝,轻则昏沉嗜睡,久了以后——"她顿了一下,"人会越来越迟钝,越来越依赖,最后浑浑噩噩。"
她又拈起一点药渣,走到屋外就着日光细看。回来的时候眉头微拧:"没有亮晶晶的东西。这玩意儿要么就溶于水,要么根本就没下在药里。"
她生出一种把药渣熬来喝喝的冲动,想尝尝到底有什么味道。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把药渣倒回布里,丢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屈起一条腿踩在椅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高山玉粉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王贵抢话比谁都快:"我知道!我爹娘以前去摩耶那边做过生意。摩耶西北的高山上有条矿脉,开国初就有了,出的玉质莹润得很,是一等一的好玉。后来有人到处宣扬说能驱邪避凶、入药养颜,我小时候还在京城里风靡过一阵子呢!"他说得眉飞色舞,又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玩意儿名贵,数量不多,功效越传越神,就越发金贵。后来摩耶就把它当成外交贡品往上送。再后来因为过度采伐,矿脉枯竭,就只剩下现存的那一点了。"
红山榗眨了一下眼:"可有人吃了以后身上发光?"
王贵想了想,摇头:"定是没有。我爹娘当年也买过一小块,磨了粉冲水喝,什么反应都没有,还嫌白花了钱。"
红山榗把两条腿从椅面上放下来,慢慢说:"所以玉粉本身没毒。但有人在玉粉里动了手脚,让它变成了'毒'。现在谁手里最多玉粉,多半就是干坏事的人。"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说:"我看不惯。"
王贵抬起头:"啥?"
红山榗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本来还在犹豫。可人都被逼成这样了,不帮说不过去。"
王贵一听,眼神都萎了:"这可是玉京,天子脚下啊!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红山榗还没来得及开口,尹紫菀往前迈了一步:"我帮。"
王贵扭头看她:"别啊,紫菀——你、你可还有家人呢!"
尹紫菀抬起眼,看着红山榗:"有红姐姐在,我怕什么?"
这话一落,王贵愣住了。红山榗也愣了,随即耳根悄悄地热起来——又被信任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她这回心里没有太多愧疚。因为她不是头脑一热把大家往火坑里拉,而是真的有法子。
王贵嘴张了又合,脸色像一条上岸的鱼,在决定是跳回水里还是躺平等死。半天,他才挤出一句:"那我……我也来吧。"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悲壮,活像是要去赴死。
红山榗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别一脸要英勇就义的样子,我们又不是去炸皇宫。"
王贵苦着脸:"那跟炸皇宫也差不远了……"
"唉,"红山榗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是我们怎么能随便潜入朝廷命官家里呢?又怎么能做出带走昏迷的新娘这种事呢?"她说着说着,眼睛里的光就亮了起来,嘴角那点弧度也越来越大,"就算宋家把玉京城翻个底朝天,谁又能想到新娘子会藏在道盟呢?就算真翻到道盟来了,到时候公主恐怕也早已回家了。"
尹紫菀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闭目打坐的封景铄。
"所以红姐姐的计划是?"
封景铄睁了睁眼,算作答应。
解萝音:"我能做什么?"
红山榗冲她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个"你懂的"的弧度。
解萝音站直了身子,走过来。
几颗脑袋凑到一处,在烛火下细细密密地商量起来,像一群偷吃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