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100、第 100 章 "

　　"还笑，不去了？"王贵一边系腰带一边催促。

　　几个人赶紧往回走。等赶到偏殿门口，红山榗探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殿外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了，那扇门也合上了，估计人都已经进去了。

　　"完了。"她转过身，一脸绝望。

　　王贵缩回脖子："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今天算栽了，明天再说吧。"红山榗叹了口气，往廊下一蹲。三个人就这么干等着，日头又大，晒得脑门发烫。

　　过了半个多时辰，里面那帮人终于陆陆续续出来了，三个人瞅准空子，悄悄插进队伍末尾。

　　穿过一道垂花门，迎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摆满了整排整排的药柜，柜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味。

　　一行人被引到太医院正堂。正中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罐和药匣，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摆得满满当当。

　　红山榗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枸杞。又拿起一只玉碗掀开盖子——人参须。再翻了翻底下的几层抽屉——黄芪、当归、白术、茯苓。全都是大补之物，没有一味是治病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盖子盖回去："上了年纪的皇帝嘛，补补也说得通。"

　　正要往旁边走，余光忽然扫到长桌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罐子，罐身没有任何标记，罐口没有盖严，露出一条小缝，从缝里透出一点亮闪闪的光。

　　这是什么稀奇玩意儿？红山榗两眼放光，大步过去就要拿。

　　"且慢。"

　　尖而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红山榗的手悬在半空，扭头一看，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这玉粉是摩耶国的进贡品，"老太监慢慢地说，"陛下每月都吃，珍贵得很。"

　　红山榗把手收回来，笑着点头："是我唐突了。"

　　老太监端起黑陶罐，眉头一皱："谁把东西放在这儿的？"

　　"是奴才。"旁边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应道。

　　老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亲手把罐子放进了药柜深处，又仔细关好了柜门。

　　红山榗退开两步，装作去翻另一边的药屉，实则眼睛一直在招呼那个药柜。

　　趁老太监转身招呼其他人的时候，她再度挪到黑罐旁边的药柜，左手一把拉开柜门，右手指尖飞快探进去，用指甲盖在罐口内壁狠狠刮了一下，同时关了回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趁众人都在辨识药材，她把那只手指若无其事地缩进袖子里，拇指在指甲盖上轻轻碾了碾。

　　手感比朱砂还要细些。

　　参观结束，天色开始变淡。宫人们点起灯，将他们领到太医院偏院，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下。

　　王贵被领去了左边的厢房，红山榗和尹紫菀分到了右边一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油灯把整个屋子笼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

　　红山榗把药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只手指，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指甲缝里嵌着一星白色的粉末，在光下微微反光。

　　尹紫菀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把门掩上。

　　红山榗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桑皮纸铺在桌面上，小心翼翼把指甲盖上的那点粉末刮下来。

　　粉末落在纸上，只有一点浅浅的白痕。

　　红山榗凑近了闻，就是普通矿物药的味道。她又盯着看了片刻，把纸拿起来凑近灯焰，余下的粉末在热气里迅速蒸发成白色的雾，留下一团焦糊味的白色结晶。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这算什么东西？"

　　她干脆把结晶塞进了嘴里。

　　"红姐姐！"尹紫菀伸手去拦，已经晚了。

　　红山榗抿起嘴巴，舌尖细细尝了尝——甘味，似糖，清冽些，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了。她又咂了两下，咽下去，转头冲尹紫菀咧嘴一笑。

　　"事关大启皇帝的事儿，可是大事，我必须搞清楚这是怎么了。再说了，"她把药箱盖子扣上，"要是真有问题，我不就找到源头了？没问题当然更好了。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我红山榗尝玉粉。说出去也不丢人。"

　　尹紫菀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说你莽撞好，还是心眼儿好。"

　　"都是，都是。"红山榗往榻上一坐，晃着腿，"没关系，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要是真有什么反应，今天肯定能感觉出来。再说，皇帝吃了都没事，这点剂量，我能有什么事？"

　　尹紫菀看着她，眉头还是没松开："还好是在太医院，否则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封道长交代啊？"

　　"跟他交代什么？这是我的命，又不是他的。"

　　红山榗翘起二郎腿，手放在小腹上，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翻了个身："不说了，我去打点水。"

　　半夜里，尹紫菀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声音就在耳边，像老鼠啃纸，一阵一阵的，带着一种焦躁的节奏。

　　她翻了个身，意识还有些混沌，那声音却越来越密，夹杂着粗重的呼吸。睁开眼，侧过头。

　　月光落在床沿上。红山榗背对着她侧躺，肩膀微微耸动，一条手臂缩在胸前，手指正在小臂上来回抓挠。

　　"红姐姐，"尹紫菀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怎么了？"

　　红山榗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发痒了……"她翻了个身，脸转过来。

　　尹紫菀一看，吓得马上清醒，翻身坐起来去够床头的油灯。火苗窜上来，烛光映在红山榗脸上，她整个人都愣惊呆了。

　　"红姐姐，你起来。"尹紫菀一手托着灯，一手去拉红山榗的胳膊。她把红山榗的手臂拉过来，借着烛光一看，更是骇人。

　　"你快看你身上。"

　　红山榗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尹紫菀那张煞白的脸。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小臂上，从手腕到手肘，一片一片的红斑，上面已经被她自己挠出了浅浅的指甲印，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流光，像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游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贴上去，滚烫的，又撩开被子看了看腿，也是一片一片的红斑，微微泛光。

　　尹紫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天呐，你现在跟抹了红漆一样。"

　　红山榗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发光的胳膊，忽然笑了："紫菀，我现在是不是成了红脸关公？"

　　她不但没慌，反倒真的清了清嗓子，压着嗓门唱了起来："蓝脸的窦尔墩战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尹紫菀把油灯放回去，转身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叫人。"

　　"别去！"红山榗一把抓住她的袖口，把尹紫菀拽回了榻上，"别去别去。"

　　她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挠脖子，脸上嬉皮笑脸的光彩终于褪了下去，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这痒只是媚骨的副作用，没什么大不了，但这发光不同寻常。种种迹象表明，这东西确实有问题。"

　　"可是你现在都这么严重了……"

　　"我觉得还好，还没有昨天痒呢。对了——"红山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符纸，"差点把这忘了！"

　　她翻身下榻，几步走到门边，踮起脚把符纸往门框上一贴。朱砂纹路在门板上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凉气从门上丝丝缕缕地散开，像有一整条山涧悄悄流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凉飕飕的，闷热的暑气一下子被赶到了窗外。

　　"封景铄家伙，真聪明！"红山榗张开胳膊转了半圈，凉意灌进袖口和领口，透心爽利。

　　她重新爬回榻上，扯过被子盖住小腹，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被面上，终于不用再跟痒劲儿较劲了。

　　"红姐姐！"尹紫菀忽然一嗓子喊出来。

　　红山榗下意识地双手一抬："我没挠！我真没挠！"

　　"不是，我是说你身上！"尹紫菀指着她的手臂。

　　红山榗低头一看，手臂上的红斑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色，之前那层流光也浅了许多，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你身上有黑气。"尹紫菀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红山榗的眼睛倏地亮了："看来真是这玩意儿！"

　　她翻身坐起来，脑子飞快地转着。

　　老太监说皇帝按月吃，所以剂量应该是很小的，日积月累才发作。她今天吃的量，怕是比皇帝一个月的分量还多些，加上其他药材可能中和了一部分药性，所以去得也快。

　　尹紫菀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你现在的黑气，差不多有公主身上那么多。"

　　"所以——"红山榗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臂，"公主是从摩耶出来以后才染上的，那就是大启这边的人搞的鬼。陛下每月吃这个，身上估计也少不了。"她眯起眼，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不会又是那两个老东西吧？"

　　"现在要上报吗？"尹紫菀问。

　　红山榗摇了摇头："这点证据，打草惊蛇都不够。况且这东西是我偷摸刮来的，万一告上去没把那俩老头扳倒，先把我自己拘起来，那才不划算。"

　　她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底下，安心地窝进去，冲尹紫菀眨了眨眼："先补个觉，你也快休息会儿。"

　　三个时辰后，天边泛起蟹壳青。

　　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落在红山榗手臂上，黑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