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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停云(13) 沈知微 ...

  •   沈知微在临川有个朋友,姓魏,名长清。
      魏长清不是官,是个郎中。年纪比沈知微大八岁,早年在京城太医院当过三年药童,后来因为受不了宫里的规矩,辞了差,回到临川城北开了间极小的医馆。沈知微十七岁那年查一宗假药案时认识了他。那时候沈知微还不是推官。他跟着大理寺的一位老主簿跑腿。那案子查到临川,老主簿水土不服,病倒在客栈。是魏长清日夜照看,把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沈知微那时就对他另眼相看。后来两人成了朋友。不常见面。但沈知微每到临川,必去魏长清那儿坐一坐。
      这一次,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儿住下。
      魏长清没多问。他第一眼看见沈知微站在门口,就知道这人不太对。沈知微瘦了,脸色发灰,眼罩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他的右眼不再像从前那样清亮。像有层薄薄的灰尘蒙着。魏长清什么也没说,只把他让进后院,收拾出最东边一间小屋。那屋子朝南,光线好。窗子正对着一株半枯的桂花树。魏长清说:“你安心住。我不告诉旁人。”沈知微点头。他没有说谢。魏长清也没要他谢。真正的朋友,不言谢。
      沈知微在魏长清这里已经住了几天了。这几日,他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多。夜里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窗子开着。他听外头的风声。那风里有花香。他知道那花是什么。也知道谢迟他们一定还在城里找破局的法子。可他自己却先走了。他像个逃兵。他走的那天夜里,天还没亮。谢迟就睡在旁边。他看了谢迟很久。谢迟睡得不老实,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沈知微极轻极轻地把那只手拿下来。谢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在问他去哪儿。沈知微没应。他坐了一会儿,把折扇放在谢迟枕边。这是他最贴身的东西。红绳缠着。像他的另一只眼睛。他把折扇留下,是想告诉谢迟,他会回来。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最后他只留了“勿念”。两个那么轻的字。可他知道,谢迟一定急了。一定满城地在找他。一定又生气,又害怕。沈知微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掌心。他的左眼很疼。不是旧伤。是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让谢迟那样追着。他连自己的眼睛都保不住。连一句“我心里只有你”都说不出口。他只会吃醋。只会摔门。只会像个小人一样,在夜里偷偷跑掉。
      他总忍不住想,谢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他翻来覆去地回忆。从三清观初遇开始。那天的谢迟,一身旧道袍,满手是血。沈知微第一眼见到他,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和无头尸案一定脱不了干系。后来才明白,这人就那样。一副欠揍的皮囊,一肚子招人的坏水。他问他地牢里有没有酒。他冲他咧嘴笑。他跟着他去乱葬岗,去水鬼庙,去义庄。他抽签的时候手会抖。他叫他沈大胆。他说“你走左边,我帮你看”。沈知微回想这些,心就软得像被温水浸着。他记不清自己是哪个节点动的心。也许是在乱葬岗。谢迟在风里笑得像个鬼,说“死人味”。也许是在大理寺的牢房外头。谢迟被他骂了一顿,还是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吃饭。又也许是在水鬼庙外,谢迟蹲在河滩上,用剑在泥里画了朵极丑的花。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谢迟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很深。深得他自己都怕。
      沈知微很小的时候,并不是个冷性子的人。
      他两岁多时,父亲还在。沈行舟那时在河上撑船。他们家就住在城东旧桥附近。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他记得父亲总在黄昏时回家。从旧桥的方向走过来。父亲的肩上总有一道极宽极重的竹篙印子。母亲在灶上做饭。他就在门槛上坐着。父亲一进门,先把他抱起来转一圈。他记得父亲的笑。记得河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灯吹得直晃。可那些记忆已经很薄很薄了。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纸。后来父亲就再也没回来。那晚下了很大的雨。他记得。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外头有人在拍门。他哭。母亲不哭。她只是坐着。整夜。眼睛睁得很大。从那以后,沈知微就变了一个人。
      他读书极用功。母亲给人洗衣裳、做针线,一分一厘地攒。他说他不累。他从不跟同街的孩子玩。他们没有父亲,他不能让人觉得沈家的孩子好欺负。他十八岁中了明法科。十九岁那年,补了大理寺推官。接到任命那天,他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她没哭出声。她只是抓着他的手,说:“你爹要是在,该多好。”沈知微没有说话。他给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头。那之后,他像一柄被开了刃的刀。查案比谁都狠。别人不敢接的案子,他接。别人不敢审的人,他审。他以为把自己磨得够利,就能护住那些和他爹一样平白消失的人。直到他的眼睛坏了。直到他发现自己原来也会爱人。爱得那么深,又那么笨。
      他今年二十了。二十岁的男人,在临川这样的地方,早该成家。他的同乡、同窗,一个个都成了亲。有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只有他,还是一个人。他知道母亲急。每回写信,她都不提。可信里的字里行间全是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沈知微不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总不能告诉母亲,他喜欢上了一个十六岁的道士。那道士会喝酒吃肉打麻将。笑起来没心没肺。可就是他,让沈知微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丝可以握着不放的活气。他想起谢迟有一次喝醉了,靠在他肩上,说:“沈大胆,我要是真能活过十八,我就在你旁边搭个棚子,天天给你算命。”沈知微问:“算什么?”谢迟说:“算你什么时候娶媳妇。”沈知微没说话。谢迟又说:“算了,还是不算了。你娶了媳妇,我就不能这么靠着你了。”沈知微看他。谢迟已经睡着了。沈知微那晚一夜没睡。他想,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希望谢迟靠着他,一辈子。他不要什么媳妇。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谢迟。
      沈知微在魏长清的小屋里,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他嫉妒裴燃犀,嫉妒江停云,甚至嫉妒周郁。他明知道谢迟对他们是同袍之义、生死之情。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太怕了。怕谢迟眼里装的人太多。怕自己眼瞎之后,在谢迟心里越来越不重要。可他现在又想,谢迟若真不在乎他,怎会为了他,把自己的手臂割开,放半碗半碗的血。怎会在他咬了他之后,还笑着说“不疼”。怎会在他走后的每一个早晨,把他的折扇贴身带着。沈知微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欠谢迟一个道歉。也欠自己一个明白。他抬头。窗外,那株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花已经落了,只剩叶子。可风里还有极淡极淡的香。像谢迟。不,像谢迟笑时眼角的那道褶。沈知微忽然想通了。他不该再躲了。他要回去。回到谢迟身边。然后告诉他,他沈知微这条命,从今往后,只给他一个人。什么骄傲,什么体面,什么大理寺推官的架子,他全都不要了。他要谢迟。只要谢迟。他现在就回去。
      他站起来。魏长清正好推门进来。他看了沈知微一眼,说:“想通了?”沈知微说:“想通了。”魏长清笑。他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干净的衣裳和几瓶药。他说:“你晚上走,我让人送你。外头白花闹得凶,别走河边。”沈知微说:“不。我现在就走。白天路清。”魏长清点头。他拍了拍沈知微的肩。沈知微背起包袱,走出小屋。经过医馆前堂时,魏长清忽然叫住他。他笑着说:“沈知微,你也有今天。”沈知微回头。魏长清靠在门框上,笑得更深:“你以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沈知微没说话。他的耳根,极轻极轻地红了。他朝魏长清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临川城的秋风里。风从北边来。花香还在。可沈知微不怕了。他要回半河居。回谢迟身边。他走得很快。像要把这些天的挣扎和犹疑,全甩在身后的风里。
      他一边走一边想,谢迟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和裴燃犀吵嘴。是不是又用那种又贱又软的语气喊他沈大胆。沈知微想着,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起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那么那么想见一个人。想得胸口发烫。连左眼都不那么疼了。他加快了步子。天光大好。人间的风里,有糖炒栗子的味道。有河水的潮气。有他爱人的影子。沈知微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逃了。永远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停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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