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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停云(12) 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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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云把裴燃犀背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府的纸人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那些画出来的脸,裂的裂,碎的碎,像一群被遗弃在空宅里的旧梦。裴燃犀趴在江停云背上。她的后腰被谢迟用撕下来的衣摆紧紧扎着。血还在往外渗。把那块布染成一种近黑的暗红。她的下巴抵在江停云的肩窝里。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谢迟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他不敢碰她的伤口。他只能虚虚地托着,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瓦。他一边走一边和她说话。全是些没用的。说这周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说那周郁最好别落在他手里,说回去要喝三碗馄饨,说她流这么多血得吃多少猪肝才补得回来。裴燃犀半死不活,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回他:“你……才吃猪肝……你全家都吃猪肝。”
“我全家就我一个人。”谢迟说。
“那我做你姐。”裴燃犀说。她的声音极低,像从风里飘过来的。谢迟的鼻子一酸。他用力“嗯”了一声,说:“行。等你能下地了,先给我把刀法教了。别想赖。”裴燃犀笑了一下。那笑扯到了伤口,她又“嘶”了一声。江停云说:“你们俩少说几句。”裴燃犀说:“你背你的。我骂我的。”谢迟说:“就是。我们吵架又不花力气。”江停云不再说话。他背着裴燃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天边开始泛灰。有极淡极薄的曦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漏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江停云忽然明白了沈知微为什么从不管这两个人。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吵。吵得凶的时候像有深仇大恨。可一转头,又能为对方挡刀。沈知微早就看透了。这两个人,看着像八字不合,实际上是两个在苦水里泡大的人,把彼此当成了救命的那根草。谢迟和裴燃犀自己不知道。江停云知道。
回到半河居时,天已经亮透了。江停云把裴燃犀放到床上。他转身去打水。谢迟蹲在床边,看着裴燃犀。她的脸白得不像她。谢迟见惯了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被抽掉了一半的魂。他忽然就有些慌。他说:“夜叉,你跟我说说话。别睡。”裴燃犀半睁着眼,说:“你让我睡一会儿。”谢迟说:“不行。江停云说过,你失血太多,睡了会醒不过来。”裴燃犀说:“放屁。我命硬。”谢迟说:“你命再硬,也没这地砖硬。你刚才那一剑,差点把肠子都带出来了。”裴燃犀说:“你能不能别提肠子。我恶心。”谢迟说:“你以前杀鱼的时候怎么不恶心。”裴燃犀说:“那不一样。”谢迟问:“怎么不一样?”裴燃犀说:“鱼又不会拿剑捅我。”谢迟不说话了。他把被子拉到她胸口,又往她头下塞了个软枕。裴燃犀说:“你别忙了。我还没死。”谢迟说:“我知道你死不了。夜叉哪有这么容易死。阎王爷怕你把他地府都砸了。”裴燃犀终于笑了。那笑很虚,可谢迟看见了。他心里松了半寸。江停云端着热水进来。他把几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水,走到床边。谢迟把位置让开。江停云看了裴燃犀一眼,说:“我要给你拔衣服。你忍着点。”裴燃犀说:“拔。我什么疼没受过。”江停云便不再说。他极轻极轻地剪开她后腰处的衣裳。血已经把衣料和伤口黏在一起了。布片揭开时,裴燃犀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叫。谢迟看见她额上全是汗。他转过身去。江停云说:“转过来。帮我按着她。一会儿会更疼。”谢迟又转回来。他按住裴燃犀的肩膀。裴燃犀说:“你别按我。你一按,我总觉得自己快死了。”谢迟说:“死你个头。”江停云已经开始下针了。第一针下去,裴燃犀“嗷”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差点把瓦片震下来。谢迟的手一抖。裴燃犀瞪他:“你怎么按的!”谢迟说:“我没按!”裴燃犀说:“没按也疼!”江停云没理他们。第二针下去。裴燃犀又嚎了一声。这回她直接抓住了谢迟的手腕。谢迟没躲。他让她抓着。她的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谢迟疼,可他不吭声。他知道,和她的伤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江停云一共扎了九针。每一针都像往谢迟心上扎。裴燃犀起初还嚎,后来不嚎了。她的脸色白得发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谢迟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女人真的和铁打的一样。可铁打的人也会疼。也会哭。江停云最后一针拔出来时,裴燃犀的声音已经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风了。谢迟说:“你快好了。再忍忍。”江停云把药箱打开,从最里层取出一个极小的白瓷瓶。他拔开塞子。一股极苦极凉的药味漫出来。谢迟问:“这是什么?”江停云说:“金创散。会疼。但能止血生肌。”他看向裴燃犀,“这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你会觉得像火烧。你咬着东西。”裴燃犀说:“咬什么?”谢迟说:“咬我。”他伸出手臂。裴燃犀说:“滚。谁咬你。”可药粉撒下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那疼像千百根细针同时往肉里钻。她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谢迟把手腕伸过去。裴燃犀一口咬住了。谢迟“嘶”了一声。他感觉到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哭。是被疼出来的生理性的泪。可谢迟觉得,那比哭还让他难受。裴燃犀咬着谢迟的手腕,像咬着这世上最后一块能让她不发出声音的木头。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那里面除了泪,还有火。是一种从不肯认输的、烧得极旺极烈的火。
药上完了。江停云把伤口重新包扎好。裴燃犀松开了谢迟的手腕。谢迟的手腕上多了两排极深的牙印。裴燃犀看了一眼,说:“活该。谁让你伸过来。”谢迟说:“我没伸。是你自己张嘴咬的。”裴燃犀说:“你再说一句。”谢迟就不说了。他走到桌边,给裴燃犀倒了碗水。裴燃犀喝了两口。她喝得极慢,像在咽下那阵还没散尽的疼。谢迟说:“你睡吧。我守着你。”裴燃犀说:“你守什么。去把衣裳换了。一身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被捅的那个。”谢迟低头看自己。他确实满身都是血。裴燃犀的。他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走出来时,江停云已经给裴燃犀盖好了被子。她还没睡。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房顶。像在想着什么。江停云低声对谢迟说:“她刚用了药,会发困。但也可能睡不着。你多陪她说几句。别说刺激的。”谢迟点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江停云走了。他还要去煎药。屋里很静。只有裴燃犀极轻极浅的呼吸声。谢迟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他也很累了。可他不敢睡。他怕裴燃犀出事。他也怕他一闭眼,就梦到沈知微。梦到他走了。梦到他在某个谢迟追不上的地方,一个人走夜路。谢迟想得心里发闷。他把折扇从怀里拿出来。扇骨贴着掌心。红线乱了。谢迟低头,用手指慢慢地理。那线又细又软。他理着理着,鼻子就酸了。裴燃犀说:“你哭什么。”谢迟说:“我没哭。风吹的。”裴燃犀说:“这屋里没风。”谢迟不说话。他把折扇放回怀里。他说:“我就是想他了。裴燃犀,你说沈知微现在在哪儿。”裴燃犀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那个人,不会走太远。他走,是因为心里疼。他一定在等我们。等这城里的花没了,他会回来。”谢迟说:“他会回来吗?”裴燃犀说:“他不会不回。他那样的人,一辈子就你一个。你就是把天捅破了,他也会回来。他只是要先把自己那口气顺过来。”谢迟“嗯”了一声。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软。裴燃犀说:“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谢迟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安慰人。”裴燃犀说:“我又不是江停云。”谢迟说:“江停云也不会安慰人。你们都不如沈大胆。他嘴上不说,可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累。”裴燃犀说:“行了。又开始沈大胆。等他回来,我让他把你扛走。省得你天天跟丢了魂一样。”谢迟说:“等他回来,我自己抱他。哪用他扛。”裴燃犀说:“你脸呢。”谢迟说:“早没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裴燃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到底还是累了。谢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的眉还皱着。可呼吸已经匀了。谢迟守着她。天光从窗外照进来,一点一点地移到她脸上。她睡着时,没有平日那么凶。她的脸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从不肯好好收拾。谢迟想,周郁虽是假的,可有一句话没说错。裴燃犀确实好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谢迟又想,等他再见到沈知微,一定要把这一肚子的害怕全告诉他。他再也不和沈知微分开了。去哪里都一起。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处。他不要什么朋友,不要什么义气。他只要沈知微在他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谢迟闭上眼。他太困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浅。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被花香惊醒。因为药囊还挂在床头。艾草还在门口烧着。沈知微虽然不在,可他的折扇还贴着谢迟的心口。那凉意,像他的手。谢迟在梦里喊了一声。裴燃犀没有醒。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地、轻轻地穿过半河居。像一声极长极长的、从未远去的应答。
江停云熬好了药,端进来。他看见裴燃犀睡着了。谢迟也睡着了。谢迟的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攥着被角。江停云没有叫醒他们。他把药放在灯下温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截安神的香,点在屋角。烟极淡。像一条极细极轻的、从梦里飘出来的路。江停云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满身伤,一个满心伤。他不知道沈知微在哪儿。他只知道,这城里的花越来越凶了。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在等。在等孟青下达最后的命令。江停云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抓过妹妹,曾捧过药,曾把银针扎进过太多人的皮肉。如今,也快没力气了。他坐到桌边,从药箱里取出那本残卷,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朵已经盛开的花。花的上方,有一行极小的字:“花主死,则花散。”江停云合上卷。他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很久。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临川城在光里醒来。那些活人的声音又开始从河上、从街上、从每一个巷口浮起来。热闹。嘈杂。像这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江停云知道,那些白花,还藏在最暗的墙根下。它们没走。它们只是睡了。等下一个天黑。而孟青,也还在。他不会再等太久了。